
振东失业的第三个月,虽有固定存款,可银行卡余额只剩不到4500块。投出去的几份简历全石沉大海。好在住在男友的房子,不用交房租。带着自己在广告公司做过的亲子产品设计稿,还有熬夜画满卡通小人的儿童美育教案,他推开儿童美育机构的玻璃门,决定毛遂自荐。等了快四十分钟,一位自称王老师的女人才走出来,就看了两眼,她的指尖敲了敲封面:“不是我们挑,我们教孩子画画,是要他们瞎涂瞎画的灵气。再说你这个样子……孩子都认生。”
“去试试社区的养老院义工吧?”男友对振东说,“就当去晒晒太阳,陪老人说说话。”振东盯着他眼里的自己,灰头土脸的,终于点了点头。再说,在养老院,应该没有人关心自己的私生活、发现自己是弯的吧!
“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妹妹?”
断了工作,也就断了社交。振东知道男友这么建议是为了让他别一直闷在家里。振东说自己是个i人,也不怎么会做家务,怕去了养老院,笨手笨脚被嫌弃。男友开玩笑,“正好培养你一下!”
第一次去养老院时,振东有点凶的长相,让老人和养老院的职工都有点躲着。直到有人让他倒杯水,振东小心地确认水的温度,竟被养老院的职工取笑,“你怎么跟个女孩似的,扭扭捏捏的!”振东有些不好意思。
做了许多年的牛马,振东内心习惯将对方当做甲方,尽量不反驳,免得引起不高兴。再加上要避免暴露性取向,这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大多时候只是笑笑。
或许这就是同志和直男的差别,看起来粗犷心却保留着细腻。去了两三次后,振东多是擦擦桌子、摆摆椅子,之外就是跟老人们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许是几乎没什么年轻人有这样的耐心了,老人们用行动表现出了对他的喜欢。有老人给他塞山楂片,有人则拉着他讲年轻时的故事。
这种“被需要”带来的满足,半个多月后却让他感到骑虎难下。那天振东帮一个坐轮椅的奶奶整理完衣柜,她突然攥住振东的手,声音发颤:“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妹妹?她儿子不让她来养老院,现在自己住着……”看着老人恳求的眼神,加上他失业无事,振东只答应先过去看看。
找到老太太的家时,屋里光线很暗。振东一直在敲门,甚至都听见了屋子里有人在走动和椅子挪动的声音,但人在屋里就是不应,也不来开门。振东只好在门外大声说,自己是她在养老院的姐姐安排来的,过了还不到两分钟,门开了一条缝。
老太太隔着门问,“我姐姐长啥样?”“脸圆圆的,但身子不胖,坐轮椅。”振东想了想,回答道。老太太这才开了门。态度没有想象中的热情,而是打量了振东好久。“你来是为了啥?”老太太问。振东回答,“你姐姐不放心,说你……自己住。”振东不好意思说老太太的儿子不管她这样的话。
听到这里,老太太终于开了门。屋子里的东西不多,收拾得也算整洁。振东反而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坐在沙发上,老太太还给他拿了把花生,他也不好意思吃。就在此时,有人敲门。老太太这次没有犹豫,走过去拉开了门。振东就听见门外的人说,“大姨,这是你儿子在网上买的菜和肉,我放在这里了。”振东站起来,走过去想帮忙拎进来。
可那些菜看起来就不新鲜,而且肉也是肥的多瘦的少。想起老太太刚才躲闪的眼神,想起自己失业后连20块钱的外卖都要犹豫半小时的窘迫,突然一股火气顶上来,他压着声音说“你等一下”。老太太吓了一跳,送货的小伙子也吓了一跳。“这菜也不新鲜,肉也不好。你是不是故意的!”振东直接说。小伙子已经走到楼梯的缓步台了,一听到这话,忙两步窜上来,“别凭空冤枉人!”
小伙子指着红色塑料袋里的菜和肉,“这都是她儿子选的,我说拿点好的,她儿子不同意!”听到这话,振东愣了。老太太急忙挥手,“你走吧,不赖你。”等送货的小伙子骂骂咧咧下了楼,老太太才对振东说,“我都多大岁数了,吃啥不一样啊!”看着老太太躲闪的眼神,振东懂了——她不是不介意,是怕闹僵了,儿子连这点烂菜都不肯送。这份怕给人添麻烦的小心翼翼,和他失业后住在男友房子里的心情,一模一样。
这么一折腾,眼看着就到了饭点。振东要告辞,老太太却不同意,“不能让孩儿空着肚子回去。”可老太太年迈、没啥力气炒菜,看得出来平时都是糊弄着做。振东对老太太说,他会做点简单的,让老太太去屋子里休息。振东翻看那些菜,实在觉得不行,他打了个招呼,出门重新买了几样新鲜的,回来炒了西红柿,做了肉段,又炖了个土豆汤。老太太吃的很高兴。送振东走的时候依依不舍,还塞了张一百块钱给他。这是振东失业三个月来,第一笔靠自己的“耐心”和“真心”赚来的钱,不是靠设计,不是靠甲方的认可,而是靠他一直藏着的、被人看不起的“细腻”。老太要关门前的那句“有空的时候再来”,简直没把他当外人。
那天振东回到家,就跟男友说了这件事。两人一阵唏嘘,“有了孩子还不如没有孩子。”话虽如此,他们两人也常年在外,不能陪在自己父母旁边。两人没料到的是,这次普通的探视,却打开了振东做“外包子女”的大门。
“我是你大姨派来看看你妈妈的”
振东用老太太给自己的一百块钱,拉着男友去吃了顿久违的火锅,甚至畅想“以后靠这个也能活下去,不用再投简历了”。为了这份“工作”,他甚至决定隐瞒自己的性取向。然而一转眼,麻烦事又来了。
“你怎么照顾人的?”振东压着怒火问。护工翻了个白眼:“把饭热好就行,她又动不了。你不来,她还一直叫来骂去的!都跑了好几个护工了。你还想我怎么伺候?”振东没想到,养老院老太把自己介绍给另外一个老姐妹时,这次的登门拜访,一拉开门就成了场撕扯。
这是一位瘫痪在床的老人。本来是和儿子同住,但儿子最近经常出差。于是住在养老院里的妹妹实在不放心,就请振东去看看。这位老人家里的条件应该还可以,见振东答应下来,立刻掏出了300块钱塞进他的手里。那天振东还有点开心,和男友分享,“我今天有收入了,300块钱!”哪里想到是这么块硬骨头!
按照地址,振东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他不好意思空手去,“人家都给我钱了,再说还是来看老人。”振东买了八宝粥和椰奶,还有黑芝麻糊,加起来七八十块钱。只是他没想到,来开门的居然是护工。护工是位四十多岁身强体壮的女人,打量着振东,“你谁啊?”
振东长相虽然凶,但内在温柔。被眼前这个身强体壮的女人一问,反而有点懵,“我是她……侄子。”话到嘴边,振东也没说实话。护工嘟嘟囔囔,“我干了好几个月,头一次听说,她还有侄子!”
振东进了屋子才发现,老人一直躺在床上,看起来肤色惨白,且有些浮肿。振东问,“这是怎么了?”护工已经坐在电视机前面了,一边调台一边撇了振东一眼,“我看你就不是亲戚。你要是亲戚还能不知道这老太太都瘫床上多少年了。”
还没等振东说话,床上的老太太先哭了,“孩儿,你去看看,她给我做的那叫什么饭!”振东没坐在老太的床边,看不清她的表情。护工则说,“你别装哭了。我不给你做点稀的,你吃得下去吗!”又说,“吃完别拉不出来,又赖我!”
振东头昏脑涨,发现这个“外包儿女”不好干。一时间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于是走到餐桌旁,上面果然摆着两个不锈钢盆的菜,一个是炒白菜,一个是炖的土豆。饭则是大米和小米混合煮的粥。这些饭菜都凉了。
护工解释,“这些我也吃的。也不是对她不好。你不要什么都听她的。”又说,“她儿子也同意的。”言外之意是,自己这么做已经得到了认可。
振东意识到这样争论没有意义。他问老太太想吃什么?老太太说想吃面条。护工阻拦,“面条咋喂你?再呛到!”那天振东还是煮了热乎的面条,并且把面条剪短,老太太吃得很香。护工一开始很不高兴,后来也跟着吃了一些,就去洗碗了。
振东去养老院和雇自己的老太交代了情况。老太又掏出300块,让振东买些奶粉给瘫痪的妹妹拿过去。
哪想到,第二次登门还不到半小时,老太的儿子突然回来,“你谁啊?来我家干什么?”护工在一旁偷笑。振东认为是护工偷偷通知了对方。
“我是你大姨派来看看你妈妈的。”振东解释。可对方不听。最终把他赶了出去。振东还以为对方会把自己买的牛奶一起扔出来,结果并没有。振东原原本本把这件事和养老院的老太太说了,老太太沉默了。
振东有些后悔,回家后和男友讲了这件事。男友先是沉默,后来安慰振东,“也不是你的错。”
振东是接触了几个护工后才明白,那个护工也不是坏。她肯定有点懒,但不算坏。叫来老人的儿子,也是怕自己被挤兑得干不下去吧!
“他特别喜欢吃你们包的饺子”
真不是我的错吗?振东开始自我怀疑,是他把“外包儿女”这件事当成了一份“工作”。“姑且算是工作吧!”这个说话简短的小伙子干巴巴挤出来这么一句。联系他的是一个在国外留学的女生,“能不能帮我去看看我爷爷奶奶?”
振东看了下地址,居然就是一站地铁外的那个小区,他以五百的价格接下这单。这五百块钱里包括了给老人买礼物和做饭的费用。
最开始的两次,很顺利。两位老人很快接受了振东的探望和陪伴。到了第三次,爷爷想去理发馆,让振东陪着。可到了理发馆,听到理发最便宜都要38块钱,爷爷又不肯了。但奶奶的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不太能给爷爷理发。老两口看向振东,振东有点为难,“我试一试。”
第一次拿剪刀给老人理发,他紧张得指尖泛白。花了快一个小时,出了一身汗,才算是给爷爷理完发。两个老人很满意。或许就是从这天起,两人把振东当成了自己的孙子。
振东挺高兴,和男友开玩笑,“以后你就把你的头交给我。”而老人也很认可振东。每次去,老两口都会包饺子,有时候是酸菜猪肉,有时候是白菜猪肉。饺子做得很可口,振东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带一点回家给对象尝尝?老人特意给他装了十五个饺子。振东回来和男友吃得很开心。
老人听说振东的对象喜欢吃饺子,又给他带了几次。男友都有点心虚了,万一两个老人知道他是男的可咋办!但这样的顾虑很快就中止了,当海外留学的女生没有再下订单时,老人主动联系了他,一口一个“大孙儿”地叫着,问他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也没过去?甚至还提出:如果是需要费用,他们可以每次支付100到200块钱。这下振东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又去了两三次,不过没要钱,就是陪着老人吃上一顿饭。
接下来的日子,振东陆续接了四五单,除了去看老人,还有陪老人去医院的。这也冲淡了振东和这对老人间的联系。
但两位老人生活的小区,距离振东只有一站地铁,这中间也只有一个大型商场。周末,振东和男友一起去溜达时,遇到了这两位老人。
那位爷爷看到后,主动打招呼,“大孙儿!”振东扭头看到爷爷,也笑着打招呼。男友马上明白了。老人看到振东身边的男友,“这是你朋友吗?要不要一起来家里吃午饭?”
两个老人一边说一边又提起了一件事,“你和你对象啥时候结婚?到时候别忘了叫我们。”此刻两个老人的热情,好像一种压力,要压着振东进入一种他不喜欢的生活,一旁的男友也尴尬地笑着。“我都已经失业了,干嘛不活得真实一些!”振东这样想着,勇气也翻涌上来。他努力挤出笑容,对两位老人介绍,“这是我对象。他特别喜欢吃你们包的饺子。”
这话把男友都吓了一跳。两个老人也愣在原地,“你俩都是男的?”振东点点头,“改天我再去看你们。今天我俩还有事。”
男友那天是阴沉着脸回家的。振东却像打了胜仗。男友认为振东不应该在别人面前公开两人的关系。振东解释,自己是不想让老人家再给自己介绍女朋友。“他们都被你吓到了!”男友很生气,“你犯得上这么暴露隐私吗!大家都知道你是喜欢男生,对你有啥好处!”振东不服气,“他们对我可好了!再说,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也影响不了他们吧!”
而接下来的事实证明,这次出柜的确没带来什么好处。那对老人没再联系振东,连在国外的孙女也拉黑了他。
好在还有其他的老人订单。振东这样自我安慰。
“我们俩在一起都快十年了”
“像你这样的,包月多少钱?”振东微信上刚通过添加为好友的联系人,就收到这条信息。振东已经不再是一看到有订单就着急要拿下的状态了。这四个多月里,他也遇到过“坑”。
那是个让自己陪同去医院的老人,一个转身的空档,不知道怎么就坐到了地上。老人嘴上说没事,可第二天,下单的女儿就联系了振东,“我妈怎么摔倒了,你还没告诉我!现在我妈都起不来床了!你要是不赔钱给我,我就报警!”振东怕麻烦,最后赔了500块钱,这事才做罢。
所以,看到“包月”两个字时,振东有些迟疑。凭经验,他感觉这种情况下,老年人要么身体不好、要么精神不好、要么身心状态都不好。果然,在振东的盘问下,对方才说出实情,“我白天要上班。我妈有点老年痴呆,白天也需要人陪着。”“你咋没找护工?”振东纳闷。“我妈也不需要护理。就是看着就行。”对方这样解释。
振东和男友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以每月1500元接下这个订单,但不包括做饭和收拾屋子,另外周末不能去照顾。因为他还有其他的老人订单,可以在周末两天处理。
这次振东也留了心眼,自己带了个监控摄像头过去,摆放在老人的房间里。万一子女回来说丢了东西或者老人受伤,赖到振东头上,就太憋屈了。
问题出现在振东接到了新的订单,需要连着一周,在下午三点给另一位老人买菜和做晚饭。振东问男友能不能在下午三点请假过来,替自己看两个小时。男友答应了。
到了第四天,痴呆阿姨的儿子提前下班回来了。看到振东和男友两个人在家里,对方一愣,旋即吼道,“我让你来帮我看着我妈,你怎么还带别人来我家?”话里话外充满了对振东的不信任。最后对方让振东不要来了,并把那十几天的钱按照30块钱一天结算了。
一周多后的一天,痴呆阿姨独自在家,被热水烫伤了。阿姨的儿子在旁边的城市出差,开车回来也要两个小时,只好联系了振东。振东二话不说赶了过去。到了家里才发现他一个人没办法带阿姨去医院,只好联系男友开车过来。男友有些不愿意,毕竟自己还在上班,总是请假,单位也会有意见。
两个小伙子就这样在医院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才办好了住院。忙乱中,振东男友的手被划破了,都没顾得上处理。等到阿姨的儿子过来,看到振东又是跟男友在一起,也没多说什么,沉默着办手续,又和医生咨询了伤情。医生指了指振东,“你这俩哥们很给力,来得及时,没有让烫伤再扩散。”男人听完,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这次真麻烦你俩了。”说完给振东发了两百块红包。振东没收。
本来振东都走了,可心里还是不舒坦,他又拉着男友回来,“我还是想把话说清楚。我们俩在一起都快十年了,知根知底。我肯定不会乱带人去你家的。”虽然话里话外没明确说恋人关系,但信息也给得足够清楚。
这番话说得对方一愣。他大概也明白了两人的关系,憋了半天,吐出一句,“多的不说了,以后你还来吧!”男友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高兴地捏了捏振东的手。
振东与此同时开始找工作,但仍旧没什么门路。他只能继续做“外包儿女”赚赚生活费。
一次一个养老院的老爷爷和振东说,他的手机话费没钱了,让护工帮交,100块钱只给他充了30块,老爷爷让振东想办法,振东直接去找那个护工,看到振东人高马大的样子,他乖乖把吞占的那部分话费给交了。
也许是这件事的缘故,在养老院吃午餐时,工作人员给振东建议,不如学习下护理,把照顾老人做成职业,不仅是简单地陪伴老人,还可以做康复和护理。振东不自信,“我都三十好几了,还来得及吗?”工作人员说,“我看你挺细心,而且听说你还去当外包儿女,干的也挺好的。”
振东心里还是有芥蒂。工作人员问他,到底还有啥犹豫的?振东又说出了自己的性取向,毕竟如果开始学居家护理,自己的性取向就会成为阻碍,那还不如不学。工作人员难以置信地打量着振东,“大哥,你没开玩笑吧?你这么爷们,居然不喜欢女的?”
振东也有点不好意思。工作人员也不再笑了,“这个事还是别让别人知道的好。”
现在振东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设计岗位,但他已经开始了护理的学习,也依旧在做“外包儿女”的工作。振东现在不会像以前那样,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是一个被需要的同性恋,也不会试图通过出柜,来证明自己的勇气。他成长了。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