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把历史的眼光稍微放宽一点,从国际格局去看待一些问题。当一个大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崛起时,周围的小国应该如何应对呢?我觉得是应该正确地摆好自己的心态。是抗拒还是依附,一定要根据自己的战略安全空间来判断。
这种事情,不是简单的“民不惧死何以死惧之”的问题。因为那是一个国家,领导人不能因为个人的情绪和意气而把自己的子民拉入了深渊。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所以必须要极致地克制个人情绪。
其实从这一点上去讲,历史上有很多国王是没有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的。今天咱们要说的是大唐初期西域的高昌国。

高昌国(460年—640年),是以吐鲁番盆地为中心建立的地方政权。历经阚氏高昌(460年—488年)、张氏高昌(488年—496年)、马氏高昌(497年—501年)及麴氏高昌(502年—640年)四个时期。
对照一下上述的时间表,大家就知道咱们这次说的是麴氏高昌。麴氏高昌当时的国王叫麹文泰。
麹文泰当上高昌国王的时间是武德二年,当时李渊那一家子也是处于创业初期,所以麹文泰向刚刚成立的李唐奔丧说他爹去世了,现在高昌由他当家。善于人情世故的李渊也没废话,非常给面子的遣使凭吊慰问。
也就是说,高昌和隋唐几乎是同一时间换届,都是很需要朋友的发展阶段,所以双方的感情基础也是不错的。
麹文泰(真实历史中跟玄奘法师拜把子的国王)最开始表现还是非常不错的,一直到李世民时代,高昌国都充当了大唐在西域信息站的角色,史载“西域诸国所有动静,辄以奏闻”,也就是西域诸国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立马就汇报给大唐了。

双方关系紧张的时间拐点是什么时候呢?贞观四年!因为这一年草原霸主东突厥被大唐给剿灭了,而原来依附于东突厥的伊吾地区(今哈密地区)非常敏锐地换老板了,表示自己做梦都在想回归大唐的怀抱。然后,李世民“却之不恭”地把伊吾地区设置成大唐的州郡了。因为伊吾地区跟高昌国接壤,所以麹文泰直接就紧张了,跑到长安来做工作了,生怕李世民把他从高昌国的国王变成了吐鲁番盆地的自治区区长了。
其实,当时李世民对他还是很满意的,并没有不讲武德地去拿捏他,还诏赐其妻宇文氏为李氏,封常乐公主以示安抚。小麹,把心放肚子里吧,只要你不干什么对不起大唐的事情,咱们就是一家人,你看我都给你老婆赐国姓了。
原本这样互相礼貌点下去,也是挺好的。但高昌国觉得李世民对他好像还挺好的,慢慢就失去了敬畏心!

贞观六年七月,焉耆王遣使入贡,请求重新开通出玉门关沿蒲昌海北岸过罗布泊到达焉耆、龟兹的“大碛路”。具体可以看最上面那张图!如果不愿意看图,就大致记住是重新开通西域南路也可以!
麹文泰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很不淡定了。为什么呢?因为“自隋末罹乱,碛路遂闭,西域朝贡者皆由高昌”。也就是原来丝绸之路上的国际贸易都是走西域北路,走那条路,高昌是绕不开的必经之地。高昌国别的事情都不要干了,就光收过路费,小日子都能过得相当舒服了。要是“大碛路”重新开通,就能绕开我们高昌收费站了!那我们吐鲁番盆地的经济收入不就要腰斩了?
一开始,李世民也并没有重启这个项目,为什么呢?因为虽然多一条高速路能促进国际贸易的增长,但西域南路不是很太平,青藏高原的吐谷浑冲下来高原也是可以随时搞零元购的。所以必须要把吐谷浑这个风险点控制住,才不会给别人做嫁衣裳。
一直等到贞观九年,吐谷浑被大唐彻底制服了,李世民才正式重开大磧路。

但没有想到,麹文泰直接急眼了,他派人去当路匪路霸,把大碛路给断了,逼着西域各国的商队、使团还得从他的地盘过。
一开始,李世民还没把高昌国这种霸道搞法当回事,反正两条路都开通了,至于大家是从南路还是北路来到长安交流学习、朝贡送礼的,谁在意呢?
就这样,高昌国又这么“横行乡里”了四年!
到了贞观十三年,西突厥突然掺和进来搅局了。
西突厥咱们之前介绍过了,他跟东突厥几乎是同一时间内乱的,但因为地理位置太靠西了,大唐一直够不着去收拾他们。所以,大唐面对他们各独立势力想扯虎皮做大旗拿大唐的名头去降维打击其他势力,一概不予理睬。你们先打,最后我大唐来兴灭继絶。
到了贞观十三年,在经过十年内乱后,西突厥由乙毗咄陆可汗完成了基本统一,击败了唐朝支持的更弱的那支沙钵罗咥利失可汗势力,随后遣吐屯(相当于突厥的御史大夫,纪委干部)阿史那矩领高昌冠军将军监督其国,麴文泰随后和大唐脱离了关系。
啥意思呢?相当于西突厥把高昌国争取过去给他当小弟了。
更可怕的是,麴文泰有了撑腰的后居然跟着西突厥打起了伊吾地区的主意,想从李世民手里搞块战略缓冲区。

真不知道他们的文化课是怎么学的,怎么就是想一些“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问题呢?也不到国际上去打听打听,李世民活着的时候,谁敢、谁又能够从大唐手里抢走什么东西呢?无论是自己人还是外人,敢跟李世民对掏的,都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李世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但这个时候的李世民已经非常深沉了,并没有直接发飙,而是老套路地走一波先礼后兵。下诏把麹文泰给训斥了一番,你怎么可以不守“妇道”呢?有了新欢就背叛旧爱,相当不礼貌哈,好好反思反思吧!把你那个西突厥的“小三”给送到长安来,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事了。
麹文泰一心呵护新情郎,就是不遣送西突厥驻高昌特派员阿史那矩入朝。但是,麹文泰内心还是有点犯怵,改派其长史麹雍来长安谢罪。
李世民一见这小子玩得挺溜,想两头不得罪?既然你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那我就继续给你施加点压力吧!所以也没揪着这事不放了,改下诏命麹文泰把逃到高昌的中国户籍人口都送回来,结果麹文泰还是不搭理,还刻意把李世民讨要的户口人群都藏匿起来了。
到此,麹文泰基本上是找抽成功了。

但麹文泰估计是担心李世民不会立刻揍他,随即与西突厥打了焉耆的三座城,掳其男女而去。因为焉耆是大唐忠诚的小老弟,麹文泰这高低有点打狗给主人看的意思。
焉耆王挨欺负了,指定是要找老大哥诉苦的,于是上书李世民申请皇帝天可汗派十万天兵来西域降妖伏魔。
李世民继续派外交官去高昌国强烈谴责!
可麹文泰表示: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大致意思是大家各玩各的,你大唐凭什么干涉我高昌的事务。
怼完大唐之后,麹文泰居然又遣使去薛延陁那搞离间:既为可汗,则与天子匹敌,何为拜其使者?意思是,你也是可汗,跟大唐的皇帝是平级的,没必要看大唐的脸色。
但是人家薛延陀比高昌识时务多了,他们太知道自己在草原上的地位是怎么来的了,所以立马跟大唐汇报了相关情况,表明了自己绝不会跟高昌国同流合污的坚定立场,还主动表态愿意出兵给唐军当向导去收拾不知天高地厚的高昌国。
贞观十三年十二月,面对多次给脸不要脸的高昌国,李世民终于拍板要用拳头去跟他们讲道理了。李世民以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率薛万均、牛进达、姜行本等攻打高昌。李靖、李勣等大神都用不着出手,你高昌国不是东突厥和吐谷浑,你是个固定目标,跑都跑不了,不需要李靖那种运动战高手出马。

麹文泰听说大唐发兵后,也不知道是自我安慰还是安慰同志们,说大唐距离我们七千里,中间还有两千里路是沙漠,地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如烧,大家不要慌。往年我入朝,见秦陇之北城邑萧条,跟大隋那时候没法比了!今来伐我,发兵多则粮运不顺,三万以下咱直接灭他!我以逸待劳,坐收其弊。等他顿兵城下不过二十日粮尽必走,我再追死他!
历史见识这种东西是个好东西,关键是高昌国的朋友确实没啥记忆呀!还记得前秦的猛将、后凉的开国君主吕光同志当年七万步兵、五千铁骑是怎么横扫整个西域北道的吗?人家连疏勒都揍了,你高昌远距离长安远,有疏勒远吗?

地理也是一门好学问,可是高昌国的朋友也没有学透。你们西域的国防安全依赖于什么?依赖于河西走廊的青藏高原和北境草原都跟中原政权处于敌对状态。河西走廊的南边是青藏高原,北面是热情的阿拉善沙漠三件套:巴丹吉林沙漠、腾格里沙漠和乌兰布和沙漠。青藏高原不配合,河西走廊就不安全。中原政权要杀入西域只能绕道北境草原直插盛产哈密瓜的地方。如果北境草原也跟中原政权势不两立,中原政权行军几千里的军事风险确实很大,你确实可以嚣张一下。
可是,这个时候的国际地图你看了没有呢?青藏高原的吐谷浑已经变成大唐的小弟了,北境草原也是大唐的马仔了,你哪来的自信说唐军到不了西域?人家从北境的草原来去西域是很轻松的,沿路是有草场做给养的,根本不存在太大的后勤供给困难。况且,就算大唐走河西走廊,慢一点嘛,成本高一点嘛,你又拿什么东西去堵人家呢?

收拾傻子永远是最轻松的事情!李世民下令薛延陀当先锋,派唐军带着东突厥等一众邦联大军从东面推过来,麹文泰直接给吓死了。都不存在什么先吓晕了,而是直接死给你们看。真幽默!
唐军到了柳谷,也听说了麹文泰被吓死了,高昌国民都在给麹文泰出殡。众将都兴奋地表示,我们提刀去给高昌国随个份子吧。但主帅侯君集表示,咱们领导是讲体面的,咱们趁着人家国丧去揍人家传出去不好听,我们倒无所谓,主要领导脸上无光。
咋办呢?唐军兵临田城(首都外围城市)下之后,又是擂鼓警示,又是下书晓谕,意思是你们高昌国自己要懂味,不然就别怪我们采取强制手段了。
但是,高昌国不见棺材不落泪,没啥反应。

体面流程走完后,唐军于清晨发动进攻,中午就结束战斗了,俘虏男女七千多。又让中郎将辛獠儿为前锋,当夜直逼其都城击败了逆战的高昌军,随后侯君集带着大军到了。新接班的麹智盛赶紧给侯君集写认罪书。
侯君集怎么回信的呢?你这认错也没有诚意呀!你要是真心悔改,就亲自来我军中投降!
麹智盛敢吗?当然不敢!
所以,侯君集也不跟他们磨叽了,随即下令:填土攻城。
这个时候,之前麹文泰跟西突厥可汗相互勾结,西突厥方面派兵驻守可汗浮图城做麹文泰的外援,一看形势不对,一口气西逃了一千多里。高昌朋友,我们只是逢场作戏,千万别指望我们生死与共哈!
唯一的念想都没有了,麹智盛绝望后开城投降。

侯君集分兵占据高昌各地,共下城池二十二座,获八千零四十六户,三万七千七百人,拿下了占地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的高昌。
李世民收到战报后,打算注销高昌国的资质,将其像伊吾一样变成大唐的一个地方小部门。
但是魏征同志一顿劝,大致意思是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像处理吐谷浑那样处理就行了。让它给咱们大唐在西域当个打手不挺好吗?
李世民还是很清醒的,表示,老魏呀,有些事咱可以听你的,但有些事咱不能听你的。丝绸之路上,独立子公司越少越好,直辖部门越多越好。这条核心经济带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贞观十四年九月,李世民将高昌所在地改置西州,改浮图城为庭州各设所辖县,在交河城设立安西都护府留兵力镇守,侯君集俘虏高昌王麹智盛及其贵族大臣还朝。
此时大唐地域东到大海,西至焉耆,南达林邑,北抵大漠,均设立州县,总共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
有些人、有些事,说起来都是让人感慨万千的。如果高昌国能够稍微认清一点形势,其实是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学一下伊吾、吐谷浑、吐蕃等等,其实也不挺好的吗?当然,如果说麹文泰仅仅是代表他一个人,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讨论的,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那就完事了。但是关键是麹文泰是一国之君,确实要时刻保持理性去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