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权术代替了正义,权力的量级就可以决定“真相”。

就知道你们是冲着标题点进来的,别着急划走,看到最后。
今天,聊一个明朝弘治时期的冷门案子。
(1484年)成化二十年,来自浙江天台的老举子考中了进士。这个人叫庞泮,考上进士时,已经虚龄35岁。
吏部调出庞泮的简历一看,要关系没关系,要家底没家底。于是,最次的“工科给事中”给了庞泮。
“工科给事中”应该所有进士职位表中,最差的没有之一。明朝科道的官惯例是“吏居第一,工科最末”,主要负责监察基建方面的业务。
就明朝的财政状况,能有什么大工程,皇帝想重修一下“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三座大殿,都得找宗藩临时集资,派太监临时搜刮。
没人提携的庞泮,稀里糊涂去了一个清水衙门。
这个人的官运不是很亨通,但方孝孺之后,海瑞之前,大明王朝屈指可数的“硬核”直臣。

成化年间,原司礼监秉笔太监张敏的弟弟——浙江中官张庆胡作非为,到处搜刮民脂民膏,还结党营私,打击“明朝第一谏臣”杨继盛。
这厮狂到什么程度呢?
早在成化时期,张庆已经是镇守浙江的中官,哥哥张敏是司礼监太监,浙江巡察御史是杨继盛。杨继盛因为挡了张庆的财路,他就屡次通过哥哥向成化帝说杨继盛的坏话。
面对张氏兄弟的诸多恶行,朝廷有识之士早已看不下去。奈何成化帝太喜欢张敏这条鹰犬,外臣们办不动他。
等成化帝和张敏死后,弘治元年,御史畅亨代表朝廷巡按浙江,张庆这厮仍然不知收敛。
畅亨可不惯着张庆,回朝后就把张庆给弹劾了。
畅亨这个人,直归直,但不会处理事。他在考核浙江官场时,办了一件非常不妥的事儿。
具体是这样。考察淮王府长史刘珙时,畅亨给出的评语是“作风不严谨,拟调离岗位”。考察县丞张励时,畅亨觉得张励年纪太大,已经无法正常履职,批准了张励提前退休的申请。
本来考察报告和新的人事调整已经报批朝廷。
畅亨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考察意见,又给他俩官复原职。
等畅亨弹劾张庆时,张庆就拿这事反击,说畅亨考察不公,本来不合格的官吏,不知道是被什么“钞能力”左右,他们就官复原职了。
弘治帝明知道张庆不是好人,但人家说得在理,就没处理张庆,反把畅亨送进了锦衣卫大狱。

庞泮听说这事,气得不轻,扬言要找隆庆帝理论。同僚都劝他少管闲事,低调做人,高调升官。
庞泮不听,一封《扶持公道疏》把张庆给弹劾了。弹劾倒是挺有效果,隆庆帝借坡下驴,把畅亨给放了,但庞泮因跨岗位反映问题,罚俸三个月。

有了这一次的经历,庞泮非但没有吸取教训,很快又招惹了一位不该招惹的人。
老朱家的藩王品行,有明276年是“有口皆碑”的。
弘治九年,爆发了地方官与珉王的冲突。
当时,珉王“四代目”朱膺鉟在湖广武冈一带,是一个浪荡残暴的青年。
碍于他有皇室血统的身份,地方官一般都不愿招惹他。地方官的纵容,朱膺鉟更有恃无恐,无法无天。
这小子坏到什么程度呢?
按照《皇明异典述》记载,岷王的福利待遇是一千五百石岁禄。这个标准在宗藩中,算是比较低的,小康可以,但称不上富有。差不多相当于开国二十八侯爵的待遇,比开国六公还少一半。
岷王这一枝心里不服,总感觉矮人一头,同样是太祖的后人,凭什么别的宗藩就可以住豪宅、开豪车。
但他就不想想,自己所有的福利待遇全是不劳而获。“寄生虫”把自己现有的生活,想象成了理所当然。
前三任岷王,心有怨气,但能憋住,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到了“四代目”朱膺鉟就不行了,这货是一个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的主儿,就知道吃好的穿好的,贪图享受。
这一下,王府开支吼不住了。
那怎么办?抢呗!
朱膺鉟放纵家丁,到处巧取豪夺、欺行霸市。
之前的地方官,都是一副“铁打的藩王,流水的县太爷”的心态,反正是来过渡一下,对岷王的恶劣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有一个人不惯着他——新任武冈知州刘逊。
刘逊到任武冈后,学曹操当年治理洛阳一样,把这些勋贵爪牙往死里整。
刘逊通牒岷王限期整改,把为非作歹的鹰犬交出来,否则朝廷拨下来的岁禄,就给掐了不发。
岷王朱膺鉟气坏了,写了一封信把刘逊告到弘治那里。
别看朱膺鉟年纪不大,年龄只有46岁,但他辈分大,论辈是弘治帝的爷爷辈。
弘治帝这人是出了名的心软,再加上老朱家有“护犊子”的基因。自己的小爷爷跑到跟前哭诉,说“朱家养的臣奴,把朱家人的岁禄给克扣了。这哪是克扣臣的俸禄,分明是在打皇上的脸”。
弘治帝一时心软,分不清是非对错,派锦衣卫把刘逊抓到了京师问罪。
很快,“刘逊忤岷王案”爆发。
岷王的口碑,天下尽人皆知。弘治帝这一操作,一石激起千层浪。
六科给事中和十三道御史集体不干了。
庞泮再一次挑头,联合60多名言官给弘治帝上疏,直言不讳岷王就是一个人渣,他的话根本无处可听。
老朱家的皇帝骨子都一个德行,不听人劝。有时候,越劝越叛逆。
弘治帝非但不听,还把以庞泮为首的60多名言官全部抓了起来。
这就是轰动明朝的“弘治署空”事件。


明朝六科十三道御史,满编是150人左右,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满编的。
一次把60多名言官给抓了,吏科、户科、兵科、礼科、工科、刑科全没人干活了。
监察御史张淳、考功郎中储巏等人给庞泮求情,也一块被弘治帝送进了号子里。
最终是在首辅徐溥等阁老的求情下,弘治帝才答应释放绝大多数人,但刘逊、庞泮不在释放范围内。
下一次早朝的时候,被释放的大臣一看,找不到刘逊、庞泮。一打听,才知道俩人没有被赦免。
当时的士大夫还是很团结的,得知带头大哥没放出来,立马又不干了。
弘治九年四月十八,吏部尚书屠滽发起号召,六部、五府、“三法司”所有官员联名签字,要求弘治释放庞泮。
弘治帝一看,臣僚这是要反了。虽然很不情愿,但也不愿与群臣为敌,就假模假式地释放了庞泮,然后再一次象征性罚了他三个月的工资。
这一战,虽然丢了三个月的工资,但让庞泮名声大震,从此获得了“直声动天下”美名。
人怕投错胎,读书人怕生错年代。
庞泮生在弘治一朝,属于明朝中期阶段,整体社会风气、官僚操守还勉强说得过去。遇上不公道的事,还有人敢仗义执言,拼死寻找真相。
后来,乃至再后来就不行了。
更多的人是这样的,平时唱高调、表忠心时,一个比一个调门高,没完没了,吵得人头疼。
可当真遇上事的时候,需要士大夫这个社会脊梁挺身而出时,一个个装聋卖傻、“已读不回”,一门心思在闷声发大财,挤破脑袋往上爬。

最后,再多说一句。
正义,是人类走向繁荣的终极伦理观。真相,是每一个接近或丰富或维护这个伦理观的组成部分。
为什么明朝前中期,特别是嘉靖之前,明朝还勉强算是一个正常王朝,而嘉靖之后的明朝总给人一种“活在阴间”的感觉?
根本原因是,官僚阶层的正义感逐渐模糊化,取而代之的是,权术代替了正义,权力的量级掩盖了真相。
正义和真相是有保鲜期的,当下、立刻、马上的正义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才能起到社会纠错的功效。
就像庞泮顶撞弘治包庇“岷王”而受到处罚,如果不是一群有正义感的士大夫团结抗议,庞泮大概率就被稀里糊涂给办了。
当真相和正义失去了时效性后,它就变成了迟到的正义。
这种“正义”根本不是正义,它就像一张津巴布韦货币,面值很唬人,实际上就是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串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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