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邯郸巷陌的屠夫之子
秦昭襄王四十八年的邯郸,雨水总带着铁锈的味道。
城北一条窄巷深处,嫪家的肉铺早已关门。门板上的猪血干涸成暗褐色的斑块,与墙根的青苔混在一起。寡母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发馊的麦饼。独子嫪毐蹲在巷口,看往来的赵国士兵用长矛挑着流民的行囊。他今年十五岁,身形已比同龄人高大,肩宽背厚,一双眼睛却总带着游移的光。
母亲死后,嫪毐卖了三亩薄田。他揣着半两碎银,混在流民里出了邯郸城。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做屠夫。那把沾了一辈子猪血的刀,让他想起母亲临死前攥着他手腕的力道。
大梁城的酒肆里,他学会用骰子在碗底打转。临淄的集市上,他靠帮人牵马赚铜板。新郑的妓院里,他听着舞姬的琵琶声入睡。寿春的码头边,他扛着盐袋在烈日下行走。他的皮囊越来越结实,口舌越来越油滑。他学会在赌局里出老千,在酒宴上陪笑,在贵人面前弯腰。他靠这些本事活了下来,却从未想过,这些本事会在咸阳城将他推向云端。
二、相邦府的棋局
秦王政元年的咸阳,风里飘着槐花香。
吕不韦站在相邦府的高台上,看着脚下的都城。他的封地在洛阳,食邑十万户。他的门客三千,个个能言善辩。他从阳翟的商人变成秦国的相邦,只用了十年。可此刻,他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太后赵姬的使者刚走。那宫女带来的香粉味还留在空气中,像一根细针,扎得吕不韦心口发疼。他想起邯郸城的那个雨夜,他将赵姬献给质子异人时,她眼中的泪光。如今异人已死,十三岁的嬴政登基,赵姬成了太后。她的寝宫夜夜笙歌,而他的名字,成了咸阳城中最暧昧的谈资。
“相邦,门客李斯求见。”
吕不韦转身。李斯躬身递上一卷竹简,上面写着“嫪毐”两个字。竹简上的墨迹还未干,描述着这个邯郸男子在酒肆中的“异能”。吕不韦的手指划过竹简,像在抚摸一块烫手的美玉。
三日后,嫪毐站在相邦府的偏厅。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浑身散发着旅途的尘土味。吕不韦坐在案后,玄色深衣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烁。他让嫪毐展示本事。嫪毐赤膊站在厅中,将桐木车轮挂在腰间,绕着柱子行走。车轮滚动的声响里,吕不韦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
“从今日起,你便是相邦府的舍人。”
嫪毐磕头谢恩。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吕不韦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将用来替换他与太后之间那段见不得光的旧情。
三、甘泉宫的春夜
秦王政元年冬,嫪毐拔去须眉。
行刑的官吏用猪血涂满他的脸颊,假装完成宫刑。他穿着宦官的青衣,被送入太后的甘泉宫。宫门前的铜狮张着血盆大口,像要将他吞噬。他跪在廊下,听着殿内传来的丝竹声,汗水浸透了衣袍。
入宫的第三个月,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吹过甘泉宫。赵姬设宴宴请宗室贵妇。嫪毐被安排在殿角侍酒。他跪伏在地,双手举着酒爵,目光低垂。赵姬伸手接爵时,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背。那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传遍他的全身。
他抬起头,撞进赵姬的眼睛。那双曾经艳冠邯郸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寂寞的光。
宴席散去后,赵姬留下了他。她斜倚在软榻上,问他的籍贯。嫪毐答是邯郸人。赵姬的眼神骤然明亮,像在异乡遇到了故人。她开始和他说起邯郸的巷陌,说起年少时听过的歌。嫪毐的舌头突然变得灵活,他讲起自己在邯郸的流浪,讲起肉铺的刀,讲起母亲的麦饼。
那天夜里,嫪毐没有离开甘泉宫。
他从洒扫内侍变成太后的枕边人。赵姬的宠爱像潮水般涌来。她将宫中的珍宝堆在他面前,将咸阳的良田赏赐给他。她甚至在朝堂上为他说话,让这个“宦官”获得了议政的资格。咸阳的权贵们起初嗤之以鼻,直到嫪毐的门客越来越多,府邸越来越大,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秦王政三年,嫪毐被封为长信侯,食邑山阳。
他的府邸占据了咸阳城最繁华的地段。门客上千,奴仆数百。他出门时,马车仪仗堪比宗室贵族。他的党羽遍布朝堂,连吕不韦的门客都开始倒戈。吕不韦站在相邦府的高台上,看着嫪毐的马车驶过街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亲手扶植的替身,正在变成一头无法控制的野兽。

四、雍城的秘密
秦王政五年的深夜,章台宫的烛火摇曳。
嬴政坐在案前,看着密报上的“太后有孕”四个字。他的手指攥紧竹简,指节发白。窗外的雷声炸响,照亮他年轻却冷峻的脸庞。他今年十七岁,已经懂得隐忍的重量。
他传下旨意,让太后移驾雍城行宫。
雍城在数百里外,是秦国的旧都。那里宫墙高耸,远离咸阳的权力中心。赵姬带着身孕启程时,嬴政站在城楼上送行。他看着母亲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嫪毐第一次去雍城,是在秦王政六年的春天。
他骑着快马,穿过渭水的渡口。雍城的行宫建在山脚下,桃花开得正盛。赵姬站在宫门前迎接他,穿着粉色的襦裙,像回到了邯郸的少女时代。她拉着他的手,走进寝殿。殿内的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
那一夜,嫪毐第一次感受到权力之外的温柔。
赵姬为他生下两个儿子。她将孩子藏在行宫的密室里,亲自哺育。嫪毐每次来雍城,都会抱着孩子在庭院里散步。阳光落在孩子稚嫩的脸上,像一层金色的薄纱。他看着赵姬喂孩子喝奶的模样,心中第一次生出安稳的感觉。
可这份安稳,很快就被恐惧击碎。
秦王政九年,嬴政即将举行冠礼。冠礼之后,他将亲政,独揽大权。嫪毐知道,自己的死期不远了。他在府邸的密室里召集心腹,将太后的玉玺和印信摆在案上。“我们可以调动县卒、卫卒、官骑,攻下蕲年宫,杀了嬴政。”他的声音颤抖,却带着疯狂的决绝。
门客们面面相觑,最终纷纷点头。他们都是嫪毐的党羽,早已没有退路。
五、蕲年宫的叛乱
秦王政九年四月,雍城的蕲年宫张灯结彩。
嬴政的冠礼正在举行。文武百官齐聚大殿,宗室贵族穿着朝服,按照品级排列。嬴政站在殿中央,接受司仪的赞礼。他的头顶梳着发髻,即将戴上象征成年的冠冕。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浴血的侍卫踉跄着冲入大殿。
“大王!嫪毐反了!他带着兵马攻打蕲年宫!”
大殿上一片哗然。百官们面色苍白,交头接耳。嬴政却依旧镇定。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看向殿外。“来得正好。孤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当即下令,命昌平君、昌文君率领禁军迎敌。又命人封锁蕲年宫的所有出口。“活捉嫪毐。孤要亲自审问他。”
嫪毐站在宫门外,看着紧闭的城门。他的兵马举着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道,那些被他调动的兵卒中,有一半是嬴政安插的眼线。他的门客里,也藏着咸阳的细作。
两军在宫门前短兵相接。嫪毐的人马很快溃败。他带着几十名残兵仓皇出逃,却在渭水渡口被秦军包围。他被按在地上,双手反绑。曾经不可一世的长信侯,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
与他一同被捕的,还有他的二十名门客,以及两个幼子。
那两个孩子被装在布袋里,送到嬴政面前。嬴政看着布袋里蠕动的身影,眼神冰冷。“扑杀之。”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布袋被重重摔在地上。两声微弱的啼哭后,一切归于寂静。

六、刑场的遗言
四月二十三日,咸阳城外的刑场乌云密布。
五匹高大的骏马分别站在五个方向。麻绳从嫪毐的四肢和颈项延伸出去,系在马的鞍鞯上。他跪在黄土上,浑身是血。曾经俊朗的面容已经扭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高台上,嬴政端坐在案后。他穿着玄色王袍,目光如刀,俯视着刑场。
行刑官举起令旗。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城门疾驰而来。车帘掀开,赵姬踉跄着走下来。她穿着素色衣裙,鬓发散乱,脸上满是尘土。曾经艳冠邯郸的美人,此刻形容枯槁,像一株被狂风摧残的花。
她冲向刑场中央。侍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赵姬跪在嫪毐面前,泪水滑落。她看着这个为她生下孩子的男人,看着这个被她宠信的男人,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嫪毐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凑近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两个孩子,是吕不韦的。”
赵姬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的脸色变得比刑场上的白幡还要惨白。身子剧烈颤抖,像被抽去了魂魄,直直向后栽倒。
刑场上一片哗然。
高台上的嬴政猛地站起身。他死死盯着昏厥的母亲,又看向嫪毐带着诡异笑意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攥得咯咯作响。“再加一匹马!”他的咆哮声撕裂了咸阳的天空。
六马分尸的命令下达。行刑官挥下令旗。六匹骏马同时向前狂奔。麻绳绷紧,发出刺耳的声响。嫪毐的身体被瞬间撕裂,鲜血溅在黄土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赵姬在昏迷中,仿佛听见了孩子的啼哭。她想起雍城的桃花,想起甘泉宫的暖炉,想起嫪毐在她耳边说的邯郸旧事。她的意识沉入黑暗,再也没有醒来。
七、咸阳的黄昏
嫪毐死后,嬴政开始清算他的党羽。
数千门客被流放蜀地,宗族被夷灭。吕不韦被免去相邦之位,遣回洛阳。咸阳城的天空,每天都飘着纸钱的灰烬。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们知道,年轻的秦王正在用鲜血,清洗着这座都城。
嬴政站在章台宫的高台上,看着夕阳染红渭水。他的手中握着传国玉玺,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起嫪毐的遗言,想起母亲的昏厥,想起那两个被摔死的孩子。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像冬日的冰。
这一年,嬴政二十二岁。他终于亲政,独揽大权。他的脚下,是咸阳城的累累白骨。他的前方,是统一六国的漫漫征途。
咸阳的黄昏里,没有人知道,那个邯郸巷陌的屠夫之子,那个相邦府的棋子,那个甘泉宫的男宠,那个长信侯的末路,最终会成为秦王嬴政权力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而赵姬的崩塌,不过是这场权力游戏中,最微不足道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