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北方邦有个村子,村口有棵老菩提树,树下站着个老人,叫拉姆·巴哈杜尔。他今年69岁,从47岁那年开始,就没再坐过,也没再躺过。他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乌黑色的,皮肤硬得掰不动,脚趾头烂在一起分不清个数,站的地方地面永远是湿的,往外渗黄水。他睡觉是靠一根麻绳吊着胳肢窝,整个人斜挂在两根竹竿中间,一晃一晃的,像晒着的腊肉。
22年前,他还是个种地的,有天村里来个游方的苦行僧,跟他说,你别坐着了,站着,站满12年,湿婆神就来找你,到时候你啥业障都烧没了,直接解脱。拉姆信了。他把两亩地卖了,老婆领着孩子回了娘家,他就在村口那棵菩提树底下扎了根。头一年最难熬,两条腿肿得比他大腿还粗,脚底板全是血泡,晚上挂在绳子上疼得嗷嗷叫。村里人半夜都能听见他嚎,以为闹鬼。第三年腿不疼了,开始变颜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黑。第五年黑的皮开始裂口子,往外流东西,他拿破布条裹着,第二天布条就黏在肉上揭不下来。
现在22年过去了,神没来,腿彻底废了。今年年初有个路过的医生看了他一眼,说这是慢性静脉功能不全加组织坏死,再不截肢命都保不住。他不肯,说神还没来,我不能走。村里人现在见他都绕着走,不是嫌弃,是怕,觉得他半人半鬼,身上那股烂肉的味隔老远就能闻见。
比拉姆更出名的,是阿拉哈巴德的阿马尔·巴拉蒂。这老爷子今年快80了,右手举了52年,到现在还没放下来。他1970年以前在银行上班,有老婆仨孩子,日子过得挺滋润。有一天他突然觉着不对味儿,觉得舒服就是罪,人活着就得找罪受。他辞了工作,把老婆孩子一扔,跑去当了苦行僧。1973年,他跟自己说,我把右手举起来,再不放下来,举给湿婆看。
举头两年,他整条胳膊肿得跟大腿一样粗,晚上疼得拿头撞墙。三年以后不疼了,因为彻底没知觉了。肌肉一点一点萎缩,关节一节一节锁死,指甲卷成了麻花,整只手臂像一根晒干的老树杈子,举在那儿,想放都放不下来了,骨头关节已经长死了,跟肩膀焊在一块儿似的。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说不后悔,这是我给神的供品。
拉姆和阿马尔在印度被叫萨杜,也就是苦行僧。这拨人在印度加上尼泊尔,据说有四百万到五百万人。分成两拨,一拨光着身子满大街溜达,叫天衣派,一拨穿黄袍子叫青衣派。他们信一个理儿,身体就是个臭皮囊,越折腾越干净,越遭罪越神圣。
这个理儿不是他们自己编的。三四千年前印度吠陀经里头就有个词叫塔帕斯,意思是热,就是人遭罪的时候身上冒的那股热气。他们觉得这股热气能把人身上的脏东西烧干净,跟炼金子似的,火越大金子越纯。后来婆罗门把这套写进了法典,说受苦越多的人越高贵,这辈子的苦是给下辈子攒本钱。到了公元前6世纪,有个叫筏驮摩那的人搞了个耆那教,更狠,说你身上背的全是业力,跟扛了一麻袋石头似的,得拿苦行当火,一块一块烧掉,烧干净了就解脱了。所以耆那教的和尚有时候拿鞭子抽自己后背,抽得血淋淋的,他们觉得每抽一下就是烧掉一块石头。
这套东西后来传染给了印度教湿婆派。湿婆就是那个坐喜马拉雅山上浑身抹白灰的神,传说他靠苦行追到了老婆,靠苦行得了大智慧。信徒一看,原来苦行这么好使,赶紧跟着学。
但你真去印度看看就知道,现在的苦行跟古代不是一回事了。里头掺了别的东西。比如拉姆,早几年他在村口站着根本没人搭理他。前年有个拍短视频的路过,拍了他一段挂在绳子上睡觉的样子,发网上一下火了。现在他那村口天天来人不重样,有的给他钱,有的给他送饭,有的跪他跟前磕头,还有的举着手机怼着他脸拍,边拍边喊老铁们看看,这就是真修行。拉姆不知道啥叫短视频,但他发现最近总有人塞钱给他,他觉得这是湿婆在考验他,更不敢坐下了。
阿马尔那边更夸张,他有了自己的粉丝团,有人给他搭棚子挡太阳,有人每天给他送吃的,还有人专门给他打理社交媒体。你没听错,一个举了五十多年手的人,有社交媒体账号,粉丝还不少。账号上天天发他举手的照片,配文一般是今天又坚持了一天之类的话。
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这是真信仰,是人类精神的顶点了。有人直接骂,说这就是邪教,反人性。有个印度医生在底下写了很长一段,说人体不是这么用的,长期不动会组织坏死、深静脉血栓、骨骼畸形,拉姆的腿再不处理,感染走到全身就救不回来了。结果底下马上有人回他,说你不懂,这不是病,这是修行。
更邪乎的是,拉姆和阿马尔出了名以后,有人开始学他们。今年年初有个小伙子看了拉姆的视频,自己也跑去村口站着,站了三天晕倒了,被家里人抬回去。还有个女的学阿马尔举手,举了两个月胳膊废了,上医院打钢板。但这俩人只是被报道出来的,没被报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拉姆还在菩提树底下站着,阿马尔还在棚子里举着手。他们在等一个从来没来过的人,但来的人一拨接一拨,有磕头的,有拍照的,有骂街的,有看热闹的。湿婆始终没露面,坐在喜马拉雅山上,看着他俩,也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