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我以全镇第一考上军校。
体检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响。女医生让我脱裤子时,指尖攥着笔,笔尖在表格上戳出三个小坑。她低头写“身高178”,笔尖顿住了——我迷彩裤膝盖处磨出个洞,洗得发白的秋裤露出来,像矿井巷道里漏出的光。她没抬头,声音闷在口罩里:“转过去。”我转身时,听见她笔帽磕在桌沿的声响。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村口小卖部的座机响了三次。母亲接完电话,从铁皮饼干盒里摸出存折,对着光看了很久。晚饭桌上,父亲把工资条折了又折,压在搪瓷缸底下。那晚他破天荒抽了两根烟,烟雾里咳嗽了三声——后来我才知道,那周他刚调去井下设备检修组,每天要多走四里路。
开学前夜,父亲凌晨三点推门进来。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角上印着“矿灯房”的蓝章。里面是三千一百二十块,五块十块的票子,最外面那张百元钞背面粘着透明胶,胶带下能看见“预支工资”的铅笔字。他走时,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煤灰落在水泥地上,像撒了把碎芝麻。
军校四年,我收到过母亲用旧作业本纸写的信。信纸背面有她算电费的竖式,正面写着:“你爸升了副队长,每月多八十块补助。”后来我才从老乡嘴里听说,那个“副队长”是顶替了透水事故里遇难的工友。父亲没在信里提过——他连矿上发的工伤赔偿金都存进了那个铁盒。
毕业授衔那天傍晚,我站在哨位上,看见北疆的落日把戈壁染成铁锈色。从口袋里摸出父亲的照片——他站在矿工光荣榜前,工装洗得发白,手里捧着的奖状边缘卷了角。那天下哨后,我写了第一封夹着汇款单的信。附言栏里只有六个字:“买双新胶靴。”
三年后探亲,父亲正在巷口修三轮车。他蹲在地上,虎口有道疤,新肉粉红,像被煤矸石划开的。我递过去的新空调发票,他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工具箱:“旧电扇还能吹,你妈怕冷。”吃饭时他倒了酒,还是沱牌,现在卖十二块。碰杯时我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缺了一截——他说是换液压支架时挤掉的,“矿上报了工伤,赔了七千二。”
那晚我蹲在阳台抽烟,看见父亲正用棉纱擦那台旧电扇。他拆下扇叶,把电机缝隙里的灰用牙签挑出来,动作慢得像在修复一件瓷器。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我忽然想起体检时女医生说的“安分一点”——原来她是指我的心跳。那时每分钟七十六下;现在隔着玻璃,我数着父亲擦电扇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慢得像井下的水滴。
离家前,我悄悄在工具箱里塞了张字条:“电扇该换了。”回部队后,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对着那张字条看了半天,然后去五金店买了PVC管,把新空调的排水管接到了雨水沟里。“你爸说,”母亲顿了顿,“滴水声吵得他睡不着觉。”
去年除夕,父亲从衣柜底层翻出个搪瓷缸。缸底印着“矿务局1985年先进生产者”,里面是我寄过的所有汇款单——三十七张,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附言写着:“给妈买件羽绒服。”下面压着存折,余额栏印着:十一万三千四百零九块七毛二。“给你攒的,”他把存折推过来时,手指在“七毛二”上停了一下,“买房也好,做点小生意也罢。”
零点钟响,父亲去阳台看新装的空调。雪花落在他肩头,他伸手试了试外机的风叶,那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我忽然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想起井下的煤尘味,想起他鞋底蹭在门槛上的煤灰——它们都攒在铁盒里,像他攒下的每一分钱,沉默而沉重。
父亲这辈子只说过一句软话。去年中秋,他喝多了,对着空调外机说:“要是你妈还在,就好了。”母亲走了三年,他一直住在老屋里,把空调排水管接得那么仔细,是怕滴水声惊扰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