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言官：中国历史上最惨的一群公务员。

在明朝当言官是种什么体验？整个明朝276年，被廷杖打过的言官超过五百人，当场被打死在午门外的接近一百人，被下诏狱严刑拷打的三百多人，被砍头、凌迟、流放三千里的数不胜数。

这还没算那些被贬到云南、贵州瘴疠之地，走到半路就病死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死亡率高得吓人的工作，明朝的读书人挤破头都想干。因为在大明，言官虽然是九品芝麻官，却能骂皇帝、骂首辅、骂满朝文武。

他们是中国历史上权力最大、日子却最惨的一群公务员。

先说清楚，明朝的言官是啥。明朝的监察体系，由两套人马组成：都察院的御史，和六科的给事中，合起来叫科道官。

这两拨人加起来大概两百多号，专门干一件事，挑毛病。

上到皇帝，下到县令，谁有毛病他们就骂谁。皇帝不上朝，他们骂；首辅贪污，他们骂；边将吃空饷，他们骂；宗室强占民田，他们骂；甚至皇帝穿的衣服不合礼制，他们也要骂。

朱元璋当年设立这套制度的初衷特别理想化。

他自己是农民出身，最恨贪官污吏，所以要设一群骨头硬、脑子清、专职找茬的言官，替他盯着这帮当官的。

这套制度设计上有几个特点，特别狠。

第一，官小权大。言官的品级极低，最低的只有七品，最高的也就四品。可他们有个特权，风闻奏事。什么意思？听说了就能上奏，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负责。

你只要写一份奏疏递上去，皇帝就得看。

第二，独立性强。言官不受任何衙门管辖，只对皇帝负责。首辅想动他们？门都没有。

第三，选拔严格。当言官必须是进士出身，还得是进士里成绩前列、品行端正、家里没有污点的那批人。用现在的话说，都是学霸+道德标兵。

朱元璋想得挺美，这么一群人守着，我大明江山万年稳固。

可他没想到，这群人骂起皇帝来，比骂贪官还狠。

明朝言官挨打的传统，是从明成祖朱棣开始的。朱棣夺了侄子的皇位，心虚。方孝孺、齐泰、黄子澄这批建文旧臣不肯低头，朱棣一怒之下诛了方孝孺十族，杀了八百多人。

从这一刻起，明朝皇帝跟言官之间的血债就开始记账。

真正把言官往死里打的高峰，是嘉靖朝。嘉靖三年，著名的大礼议爆发。嘉靖皇帝要把自己亲爹追封为皇帝，跟满朝文武干起来了。

二百多名官员跪在左顺门外哭谏，其中大半是言官。嘉靖当场炸了，下令廷杖。

《明世宗实录》记载：五品以下官员一百三十四人被押到午门外脱裤子挨打，当场打死十七人。
这一下打出了一个明朝独有的名词，廷杖。

啥叫廷杖？就是在午门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脱掉裤子按在地上，用大棍子往屁股上抡。

行刑的锦衣卫都是专业人士，练过一门手艺，皮里边儿打骨头，外表看不出伤，里边内脏全烂；或者骨头上打皮肉，看着血肉模糊，其实伤不着筋骨。全看皇帝心情。

嘉靖朝挨过廷杖的言官，光是有名有姓的就上百人。

到万历朝，情况没好多少。前面说过的国本之争，前后骂皇帝立太子的言官，被贬的被贬，被打的被打，几百人的仕途就这么毁了。

可最惨烈的一幕，还得数万历二十二年那场雒于仁事件。

大理寺评事雒于仁写了一份奏疏，叫《酒色财气四箴疏》，直接骂万历皇帝，酗酒、好色、贪财、易怒，四样毛病一样不少。

这份奏疏的语气之狠，堪称明朝之最。他甚至写：陛下之病，在酒色财气也。

万历气得发抖，可他知道杀了雒于仁，自己就成了昏君。最后只能把这份奏疏压下来，装作没看见。雒于仁呢？他自己主动辞官回家了，他知道，留下也是死路一条。

到了天启朝，魏忠贤当权，言官迎来了最黑暗的时期。

杨涟，东林党言官的代表人物。天启四年，他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这份奏疏写得多狠？史书记载魏忠贤看完之后，惊怖流汗。

可他很快回过神来，反手就把杨涟下了诏狱。

杨涟在诏狱里被折磨了半年。锦衣卫用了铁钉钉入脑门这种酷刑，杨涟至死没有屈服。临死前他咬破手指，在血衣上写下一段话：涟即身无完骨，尸供蛆蚁，原所甘心。

跟杨涟一起死的，还有左光斗、周朝瑞、袁化中、魏大中、顾大章，史称东林六君子，个个是言官出身，个个死于诏狱。

明朝言官这么惨，为啥还有人拼命想干？

因为在大明的官场逻辑里，言官虽然肉身痛苦，但精神地位极高。你挨过廷杖？恭喜，全天下读书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你被贬到边疆？没关系，几年后皇帝换了，你就是回朝重臣。

你死在诏狱？那你就是圣人，你的名字会进入《明史》忠义传，你的家人会被后世皇帝追封。

海瑞就是最极端的例子。他抬着棺材上疏骂嘉靖，做好了必死准备。结果嘉靖没杀他，只是关了他一段时间。等嘉靖死了，海瑞出狱那一刻，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把他当神供着。

这就是明朝言官制度最诡异的地方，它用死亡的高风险，换来了名节的高回报。它逼着一批批读书人前赴后继地往火坑里跳。

【主要信源】
《明史·职官志》《明史·杨涟传》《明史·左光斗传》，张廷玉等，清乾隆四年
《明朝小史》，吕毖，明末清初
《万历野获编》，沈德符，明万历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