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铁腕宰相韩侂胄的最主要的三个事迹:为岳飞平反,禁止程朱理学,自己脑袋被送去金国做求和投名状。
开禧二年四月,宋宁宗下诏削去秦桧申王爵位,把“忠献”改成“缪丑”。
两年前,岳飞已经由武穆公追封鄂王。朝廷在很短时间里重新排定两个人的身后位置:岳飞升到王爵,秦桧被压进恶谥。
韩侂胄借这两道诏书给北伐定调,也把自己推到了裁定忠奸的位置。
岳飞的冤案早在宋孝宗朝已经昭雪。恢复官爵、礼葬遗骨、录用子孙、赐谥武穆,基本处置均已完成。韩侂胄做的是政治加码。他在嘉泰四年推动封岳飞为鄂王,开禧二年贬秦桧,时间紧贴北伐部署。庙堂褒贬从此带上军令意味:主和与误国相连,恢复与忠义相连。岳飞的名字被放到军队出发之前,承担的是战前动员。
这种重排名分的手段,韩侂胄早已用过。
庆元元年,右正言李沐以“同姓居相位,将不利于社稷”攻击赵汝愚,赵汝愚随即罢相。朱熹、彭龟年、黄度等人因弹劾韩侂胄相继外放,太学生杨宏中、周端朝等也遭编置。
到了庆元三年,“伪党”又被改称“逆党”,五十九人列入党籍。
学术门户一旦写进官府名册,讲什么学问便直接关系到能否任官。
韩侂胄能够推动党禁,靠的是对台谏和内批的控制。
刘德秀、刘三杰等人进入言路后,弹劾方向逐渐集中;到开禧元年,韩侂胄升任平章军国事,班次在宰相之上,三省印信送入其第,私宅另设机速房,甚至出现假借御笔升黜将帅的情况。
政令确实快了,纠错的门也随之变窄。能阻住一封奏章的权力,阻不住边地粮运和将领叛变。
党禁持续数年后,韩侂胄又追复赵汝愚、朱熹职名,留正、周必大等人也陆续恢复官秩。
此前被定为“伪学”的人,并未因学说改变而重新获得资格。朝廷需要缓和士大夫反弹,党籍便开始松动。韩侂胄处理思想与名分,始终服从当下的权力需要;这套办法可以迅速清场,却无法留下稳定的政治边界。
嘉泰四年,韩侂胄定议伐金。
金朝当时受到北方诸部侵扰,辛弃疾入朝判断金国将乱,部分边臣也上报淮北流民愿意归附。另一批官员给出了相反意见。丘崈要求先整军实,杨辅、傅伯成反对轻动,武学生华岳甚至请求诛韩侂胄以止兵端,随后被送交大理寺并编管建宁。
反对者被逐出决策圈,战争风险仍留在地图上。
开禧二年,宋军收复泗州、虹县、新息、褒信等地,韩侂胄随即命李壁起草伐金诏书。捷报尚未坐实全局,宿州、唐州、寿州、蔡州已接连败退,郭倬还以统制田俊迈交给金军换取脱身。
北伐的失序来得极快。前期情报只写金弱,后期军报却写满败军、弃城和问罪,封闭的言路已经来不及补上判断缺口。
西线的吴曦把这个缺口撕得更大。
嘉泰元年,吴曦被任为兴州都统制,朝中已有多人警告此人掌西师可能生变。
开禧三年,他接受金朝封号,自称蜀王,关外防线与四川军政一度震动,直到安丙、杨巨源、李好义等人组织诛杀。韩侂胄能够越过异议任命吴曦,却无法用一纸任命保证吴曦忠于南宋。
金军随后分九路南下,安丰、霍丘、滁州、真州等地相继受兵,真州一带渡江避难者超过十万。
韩侂胄拿出家财二十万助军,又命丘崈派人议和。金方提出称臣、割地、增加岁币和献出首谋大臣。个人财产可以投入军费,补不回已被削弱的选将、议政和边防能力;战争走到和谈桌前,韩侂胄本人已经成了价格的一部分。
方信孺带回金方索取韩侂胄首级的条件后,韩侂胄中断和议,重新准备作战,并起用辛弃疾为枢密都承旨。朝廷内部却先一步动手。
开禧三年十一月,史弥远联合钱象祖、李壁,取得杨皇后支持和宁宗密旨,主管殿前司公事夏震率三百人拦截韩侂胄,将其押到玉津园侧杀死。十四年权势没有变成一支忠于他的军队,三百名禁兵便结束了他的政治生命。
嘉定元年三月,朝廷恢复秦桧王爵和赠谥;六月,王柟把韩侂胄、苏师旦的首级送到金朝。随后签订的和议把岁币提高到银、绢各三十万,并支付犒军银三百万两。韩侂胄曾用国家诏令把秦桧定为“缪丑”,史弥远掌权后又用国家诏令替秦桧恢复名位。忠奸名册没有固定标准,胜负和掌权者握着笔。
韩侂胄三件大事的分量正在这里。
他给岳飞加封,抓住了南宋长期压抑的恢复愿望;他发动党禁,摧毁了能够公开纠正决策的士大夫网络;他仓促北伐,又让将帅任用、军事实力和政治责任同时暴露。前两件事把权力推到他的府第,第三件事把他的头颅送出国门。
权相可以迅速制造一种国家意志,却不能独自制造国家能力。
嘉定和议落笔后,史弥远继续掌权二十余年,主战官员陆续被清算,秦桧重新得到王爵与旧谥。
岁币没有因韩侂胄之死减少,银、绢反而各增至三十万,另付三百万两犒军银。
那只被漆过的首级只完成了一件事:南宋朝廷把一次由皇帝、宰执、将帅共同承担的失败,改写成了一个人的罪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