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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在包间里转了三圈,砸得我耳膜生疼。这是第六

赵德柱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在包间里转了三圈,砸得我耳膜生疼。这是第六回了,第六回。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看着我说,老林啊,今年行情一般,也就两百来个,勉强够花。说完还叹了口气,好像这两百万委屈他了。我筷子夹着的花生米啪嗒掉回碟子里,弹了两下,滚到桌布上。我老婆林晓芸在桌子底下掐我大腿,指甲嵌进肉里,我没吭声,把花生米捡起来塞进嘴里,嚼着,没味。

这是家族聚餐,丈人七十岁生日,三桌人。赵德柱坐我正对面,旁边是他老婆林晓丽,我老婆的姐。两人穿得周正,赵德柱手腕上的表亮得晃眼。晓芸今天穿了件去年的连衣裙,洗得领口有点发白。我摸了摸裤兜,里面就八百块现金,还是早上特意去ATM取的,给丈人红包用。赵德柱刚才给红包的时候,那个信封鼓得跟枕头似的,我没敢看丈人接过去时的手。

赵德柱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个亲戚都看向我。晓芸脸红了,低头扒饭。我姑父打圆场说各有各的福,话没说完就被赵德柱截了,他说姑父啊,话不是这么讲,人往高处走嘛。他看着我,老林你那厂子还开着呢?一个月能发齐工人工资不?我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想说上个月咬牙发了,但这个月还悬着。没说出口,端起杯子喝了口白酒,辣得眼睛发酸。

我老婆憋不住了,说姐夫你年年说这个有意思没。赵德柱笑得更欢了,说妹夫有本事怕啥人说啊,对吧老林。他旁边林晓丽拿胳膊肘捅他,嘴上说你别老显摆,眼里却全是得意。我攥紧酒杯,指节发白,想说老子是穷,但穷得硬气。可这话我自己都不信,上个月儿子培训班学费是找我妈借的。

这时候丈人站起来了。老头七十了,背有点驼,平时话不多。他端着酒杯,慢悠悠绕了半张桌子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军啊,跟我去趟后厨,看看我那瓶藏酒还在不在。声音不大,但桌上都静了。赵德柱愣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跟着丈人往外走。

包厢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挂着大红灯笼,光线暗得很。丈人没往后厨走,把我拉到走廊尽头安全通道那儿,楼梯间里一股霉味。他松开我肩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塞我手里。我捏了下,厚厚的,全是钱。爸,我说,这我不能要。老头瞪我一眼,说拿着,给孩子交学费。我鼻子一酸,说您退休金才几个钱。

丈人没接这话,他叹了口气,朝包厢努努嘴,说你知道他为啥年年这样不。我摇头。他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去年他找我借了二十万,到现在没还。我脑子嗡一下。老头继续说,他那公司早不行了,去年年底裁员裁了一半,今年这二百万?哼,怕是嘴皮子上的。他老婆晓丽前阵子还偷偷问我,说爸,能不能让小妹帮衬点。老头拍了拍信封,说这是我和你妈攒的,你拿去用,别跟晓芸说,她好强。

楼梯间里静得能听见管道里的水声。我低头看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磨得毛了边。突然背后门响了一声,我扭头,赵德柱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脸煞白。他嘴唇哆嗦着,手机还亮着,屏幕上好像是个催债短信。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丈人,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空荡荡地响。

我攥着信封回到包间,赵德柱那位置空了。晓芸问我咋去了那么久,我说爸给拿了点东西。她还想问,我没再说。坐回椅子上,我看对面那个空位,想起前五次炫耀,第一次说他换了Q7,第二次说他儿子上国际学校,第三次说欧洲游,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我都恨不得钻地缝里。现在地缝还在,但我不想钻了。原来那亮闪闪的表后面,手指头是攥着借条的。

酒席散了,我在饭店门口等代驾,赵德柱从洗手间出来,眼睛红红的。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没看我。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声音哑得厉害,说妹夫,那二十万……下个月我想办法。我没接话,看他钻进一辆八成新的帕萨特里,不是他说的Q7。车屁股冒了股黑烟,拐弯走了。

代驾来了,我坐进自己那辆破捷达后座,车窗摇下来一点,晚风灌进来。我摸出那个牛皮信封,在路灯底下看了半天。包间里的笑声、赵德柱的显摆、丈人的手、安全通道里的霉味,搅在一起,堵在胸口。有些人的脸面是用纸糊的,风一吹就透,有些人的面子是藏在信封里的,厚实,烫手。回到家,晓芸在卸妆,我从背后抱住她,说明天去给儿子报个新班吧。她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我,眼眶红了。

我想问问大伙,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年年拿你对比的亲戚?嘴上说着关心,话里全是刀子。你有没有哪次,突然发现那个让你自卑很久的人,其实比你更怕被人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