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57岁的纪登奎突然离开了权力中心。表面上,是党的十一届五中全会批准了他的辞职请求;实际上,会议召开前,中央已经派宋任穷、王鹤寿同他谈话,他听完后没有申辩,也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只表示服从组织安排。真正让这位被孩子们称为“拼命三郎”的干部难以承受的,并不是看见某条电视新闻后大发雷霆,而是从参与国家大事到突然无事可做的巨大落差:一场会议就能让权力退场,一个人却可能用很多年,也无法彻底告别过去。
1980年春,党的十一届五中全会批准纪登奎辞去职务。
那一年他57岁,谈不上年老体衰,更不是写下一封退休报告后主动告别。
按照其子纪坡民的回忆,中央此前已派宋任穷、王鹤寿同他谈话,辞职属于组织事先作出的安排;纪登奎得到通知后,表示服从,没有提出个人条件。
这场退场,其实早在1978年就有了征兆。
离开高层岗位后,纪登奎最不适应的,是突然闲下来。他的孩子因为他排行老三,又长期工作拼命,私下叫他“拼命三郎”。1982年,中央安排他到农村发展研究机构从事政策调研,职务是部级研究员;从过去参与国家大事的副总理,变成一名以调查、座谈和写材料为主要工作的研究人员,这个落差并不小。
但纪登奎没有完全闲住。曾在他身边工作的赵树凯回忆,纪登奎去世前两年仍然外出调查,1987年赴贵州时,一到贵阳便让工作人员找来地方志和省情资料,先了解当地历史、资源与社会状况,再安排后面的行程。
正式开会时,他发言很谨慎,没有人请他讲话,他往往保持沉默;可在私下散步或坐车途中,他又很健谈,有时一个话题能连续讲半个小时甚至更久。
这种工作习惯并非晚年才有。1951年,毛主席途经许昌,第一次听取纪登奎汇报。两年后再次见面,毛主席没有满足于地区层面的统计数字,而是追问一个具体合作社的情况;纪登奎刚从基层蹲点回来,对这个合作社的人员、生产和经营情况比较熟悉,因此能够逐项作答。到了1969年中共九大,毛主席又在会场上向代表介绍:“他叫纪登奎,是我的老朋友。”
所谓“老朋友”,当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朋友。两人相差30岁,纪登奎本人也明白,这个称呼背后既有欣赏,也有政治上的信任和提拔。
家属回忆,从20世纪50年代初到1969年调入中央以前,毛主席途经河南时曾多次找纪登奎谈话,累计约13次。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他离开权力中心后,并没有获得一种彻底轻松的晚年。赵树凯观察到,纪登奎的生活虽然变得寂寥,仍然密切关注政局和政策变化;他有时表现出对官场的厌倦,有时谈到政治又会兴奋起来,甚至隐约流露过重新工作的愿望。说到底,一个在政治浪潮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很难凭一纸任免就把内心完全切断。
在我看来,这比“他看见电视里的排场,气得关掉电视”更接近真实,也更有讨论价值。权力离开一个人,只需要一次会议;一个人真正适应没有权力的生活,却可能要用很多年。纪登奎晚年的矛盾就在这里:他接受了组织对自己的处理,也继续研究农村问题,但他并没有真正同过去相忘。
1988年7月13日,纪登奎因突发心脏病在北京去世,终年65岁。去世前,他仍在参与调研,也曾考虑整理自己的经历,只是最终没有完成。
留下来的,不是一台落满灰尘的电视,也不是院里一把无人坐的藤椅,而是一个历史人物退到幕后之后,仍试图理解时代、也被时代反复牵动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