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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深冬,陈行甲收拾完办公桌,材料码齐,起身出门。楼道里很安静,没人送行,

2016年深冬,陈行甲收拾完办公桌,材料码齐,起身出门。楼道里很安静,没人送行,没有欢送会,连个握手的都没有。

那层楼他走了将近五年,每一块地砖的纹路都刻在脚底。可这一天,脚步声显得特别空,像踩在一口巨大的钟里,闷闷地响。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已经锁了,钥匙搁在门框顶上,是老规矩。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没叹气。

外人看不大懂。一个县委书记离任,不说敲锣打鼓,至少也该有几句客气话吧?可巴东那地方,山高水险,人情却薄得像冬天的冰,太阳一晒就裂。陈行甲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在这几年,把该得罪的人得罪了个遍,把不该碰的硬骨头啃得满嘴是血。那些被他拉下马的官员、被他挡了财路的老板,巴不得他走得越安静越好。至于同僚们,谁愿意冒风险来送一个“异类”?万一握个手被拍下来,明天纪委约谈的名单上就多一个名字。体制内的人,都懂。

我倒觉得,这份冷清恰恰是他的勋章。要是哪天他离任时门口排着长队、鲜花掌声不断,那才叫怪事,说明他跟大家称兄道弟、酒桌上推杯换盏,把原则当抹布用了。可陈行甲偏不,他上任就喊出“从严治党”,把87名干部和老板送进监狱,连自己的前任和下属都没放过。那时候县里开会,他拍着桌子说“谁再敢收一分钱,我就让他把牢底坐穿”,底下鸦雀无声,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指甲掐进掌心。他清楚,从那一刻起,欢送会就跟他无缘了。

可老百姓不这么算账。我认识一个巴东的跑山货的老乡,他说陈行甲走那天,村里好几个老头老太蹲在路边抽旱烟,就等着看他车过的时候挥挥手。结果县里通知不许聚集,车队改了道。老乡骂了一句“狗日的规矩”,可眼里有光。那光比一百场欢送会都值钱。陈行甲自己后来写文章说,他不遗憾没人送,遗憾的是一直没来得及给那些山里的孤寡老人修好那条出村的路。这话戳人心窝子,他记挂的从来不是面子,是里子。

得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官场这套“送迎文化”本来就透着股假劲儿。人走了,场面热闹,转头就忘;人在位,前呼后拥,出了门谁认识谁?陈行甲用他的孤零零的背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一个真正干事的干部,不需要用送行的人数来证明自己;一个怕被记住的干部,才拼命用鲜花和合影来刷存在感。他收拾桌面的时候,把每一份文件都标了号,连一支笔都没带走,干干净净地来,清清爽爽地走。这种仪式感,比任何欢送会都庄重。

楼道里安静,可外面的长江水没安静。巴东的山没安静,那些他走访过的贫困户家里的狗还在叫。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看见的是空走廊,往前看,是另一片天地,后来他去做公益,帮更多穷人家孩子看病、上学,照样风风火火,照样得罪人,照样没人送。但他自己说了,心里踏实。

我有时候想,一个人活到这份上,要什么欢送会呢?那一串脚步声,就是最好的送行。每一步都踩在良知上,每一响都震在那些装睡的人耳朵边。他走得越安静,那声音就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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