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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桢在棚户区深处的一间渔具店阁楼藏了三天。店主是老周的表亲,靠得住。每天入夜,会从地板缝塞进一点水和冷饭。第四天凌晨,渔具店后门传来三声短促的叩响,暗号换了。吴国桢摸出贴身藏着的小刀,贴在门后。门外是老周压低的声音:“老吴,是我。船走了,夫人平安。” 门开了条缝,老周闪身进来,一身海腥味。“查得

吴国桢在棚户区深处的一间渔具店阁楼藏了三天。店主是老周的表亲,靠得住。每天入夜,会从地板缝塞进一点水和冷饭。第四天凌晨,渔具店后门传来三声短促的叩响,暗号换了。吴国桢摸出贴身藏着的小刀,贴在门后。门外是老周压低的声音:“老吴,是我。船走了,夫人平安。”

门开了条缝,老周闪身进来,一身海腥味。“查得严,”他喘着气说,“‘福安号’出海第二天,这边就接到密电要截,好在船已经进公海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张证件和一张去高雄的船票。“你现在是台南来的鱼贩子王友金,押一批咸鱼去高雄。船小,不惹眼,明早五点靠三号码头西角。”
吴国桢换了装束,脸上涂了黄蜡,背有些佝偻。天蒙蒙亮时,他跟着老周走到码头,混进一伙吵吵嚷嚷的鱼贩子队伍里。盘查的宪兵捏着鼻子翻了翻他背篓里臭烘烘的咸鱼,挥挥手放行。小船是艘旧机动舢板,马达突突响着离了岸。
高雄也不是久留之地。上岸后按老周的安排,他在港口附近一处大杂院住了两晚,等新的接头人。接头人没来,却等来了街面上忽然加严的盘查。院子里收留他的寡妇惊慌地敲门,说保长带着人正挨户查“可疑分子”。吴国桢从后窗翻出去,跳进一条满是污水的巷子。
他意识到老周的线可能也断了。身上钱不多,高雄人生地不熟。他在一间当铺当了怀表,换了点现钱,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票,往台南方向去。车上都是南下的平民,他缩在车厢连接处,听着周围的人闲聊,说台北那边好像出了大事,抓了好几个人。
在台南乡下,他找了个看果园的活儿。园主是个退伍老兵,话不多,只管饭和一点微薄工钱。吴国桢白天除草剪枝,晚上睡在窝棚里。他不敢写信,也不敢打听。一晃就是大半年。有天园主去镇上回来,带了一张旧报纸包东西。吴国桢在窝棚里展开报纸,在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则简短启事,是某商号“寻访福州表亲王友金”,留了个香港的地址。那是他和黄卓群约定的备用联络方式。
他辞了工,用攒下的钱设法弄到一张去澎湖的渔船票,再辗转从澎湖搭上一艘走私货船,在海上颠簸了七八天,终于到了香港。
按照报纸上的地址,他找到九龙塘一家不大的进出口公司。柜台后的伙计听他报了“王友金”的名字,打量他许久,才引他进内间。门开,出来的人却不是黄卓群,而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中年人自称姓李,是陈树生朋友的朋友。他告诉吴国桢,黄卓群和陈树生在马尼拉待了两个月后,已转去了新加坡,一切安好。因为不确定吴国桢是否脱险,也怕信件被截,所以一直用这种方式试探着寻找。
“陈先生呢?”吴国桢问。
李先生沉默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吴国桢。信是陈树生写的,字迹有些歪斜,说是护送夫人到新加坡后,自己染了疟疾,没能熬过去。信末说,夫人现在由当地爱国侨胞照顾,很安全,望先生早日团聚。
吴国桢捏着信纸,站了很久。窗外是香港嘈杂的市声。李先生轻声说:“去新加坡的手续,我们正在办。您先在这里住下,等消息。”
一个月后,吴国桢登上开往新加坡的客轮。当他终于在异国他乡的侨校宿舍里见到消瘦许多的妻子时,两人相对,一时都说不出话。黄卓群手里拿着一封已拆开的信,递给他。信是从台北转寄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苦味在喉,各自珍重。”字迹是打印的,和当初那份“近日饮食当慎”的匿名信一样。
吴国桢把信慢慢撕碎,丢进火盆里。火焰跳动着,将纸片吞没,变成一缕轻灰。他知道,有些事永远不会过去,就像喉间那若有若无的苦味。但人还活着,路就得往前走。他握住了妻子的手,窗外是南洋炽热而陌生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