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昨晚下了最后通牒，让我卖掉广东的房子去上海跟他们住，我一宿没睡，儿子昨晚打电话，说了半个多小时，中心就一句话：把广东的房子卖了，去上海跟他们过。

电话是晚上九点多来的。我刚洗完碗，手还没擦干，手机在茶几上震。一看是儿子，心里还热了一下。他平时忙，一周能打一个电话就算不错。

接起来，他先问吃了没，又问最近天气咋样。绕了七八分钟，我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他说话那个调子，跟小时候要跟我要钱买游戏机一模一样，先铺垫，后开口。

果然，他说：“妈，我跟小敏商量好了，你把广东那套房子卖了吧，来上海跟我们住。房间都给你收拾出来了，朝阳那间。”

我愣了半天，手里攥着块抹布，水顺着指头缝往下滴。

“卖了？那房子……”

“那房子放着也是放着，你一个人住那么大地方，我们不放心。再说了，上海医疗条件好，你过来有个啥事我们也照应得上。”

他说了半个多小时。说上海菜场就在小区门口，说小区里有个老年活动中心，说小敏特意把衣柜腾了一半出来。句句在理，句句替我着想。我嗯嗯啊啊应着，最后说：“我想想。”

挂了电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那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广东一个老城区。阳台朝南，我养了十几盆花，最老的一盆茉莉跟了我八年，每年五月开得满屋子香。老伴走的那年，这盆茉莉差点枯了，我硬是天天浇水又救了回来。你说这事怪不怪，人走了，花还在。

我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啥一点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翻去就一句话：卖房。

凌晨一点多，我起来倒了杯水。路过阳台，那盆茉莉在黑地里只剩个影子。我伸手摸了摸叶子，干的，该浇水了。

说实话我当时没多想。就是觉得，这房子要是卖了，这些花咋办。

后半夜躺床上，翻来覆去。想起来儿子小时候在这屋里跑来跑去，想起来老伴在厨房炒菜我打下手，想起来楼下王姐昨天还问我借了半瓶酱油没还。这些事平时想不起来，这一宿全冒出来了。

今天早上六点，天刚亮，我又去阳台浇花。浇着浇着，手机响了一下，儿子发来一张照片。上海的朝阳房间，窗明几净，床上铺着新床单，桌上摆了个花瓶。

“妈，你看，都准备好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房间是好房间，干净，亮堂。可我在那张照片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一样我自己的东西。

花瓶是新的。床单是新的。连窗帘都是新的。

儿子电话里说“都给你收拾好了”，可那屋里，没有我的茉莉，没有老伴留下的那个旧茶壶，没有我用了二十年的那把木梳。他说“你过来住”，可那个房间，跟酒店有啥区别。

下午我去了趟菜场。卖菜的老陈问我：“阿姐，今天咋没精神？”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他称了把青菜递给我，又搭了根葱：“回去煮碗面，热乎的吃下去就好了。”

我提着菜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几个老姐妹在树底下打牌。她们喊我：“来啊，三缺一。”我摆摆手。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说：“她儿子在上海，说不定哪天就搬走了。”

那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儿子电话里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妈，你愿不愿意。”

他说的是“房间给你收拾好了”，说的是“你过来有个照应”，说的是“房子卖了钱你留着花”。全是安排。全是替我做的决定。

我回到家，把菜放厨房，走到阳台。那盆茉莉又该浇水了。我蹲下来，手指头戳了戳土，湿的。早上浇过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拇指搁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你说，当妈的是不是就该这样——孩子觉得是为你好，你就得接着。可那盆跟了八年的茉莉，老伴走的那年我硬是救回来的茉莉，它咋办？

换作是你，这房子，你卖还是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