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读投降诏书。但中国战区的枪声没有停。
8月14日、20日、23日,蒋介石连发三封电报,邀请主席到重庆谈判。延安方面清楚,这是一场“鸿门宴”。
8月24日,主席复电接受了邀请。8月28日,他飞到重庆。在谈判桌上,双方开始拉锯。在谈判桌外,蒋介石的部队正沿着铁路线向北猛扑。他要抢时间,用军事压力逼延安让步。
山西的阎锡山此时比蒋介石更急。抗战期间,他退守晋西吉县,自己的地盘被日军占着,有的被八路军发展成根据地。日本一投降,阎锡山马上动手。

8月16日,他命令第19军军长史泽波,率暂编第37师、第68师、第69师和两个挺进纵队,一共1.7万余人,从临汾出发向上党地区开进。阎锡山要抢在八路军前面,把这片战略要地攥在手里。
上党地区指的是山西东南部的长治盆地和周边山区,辖有长治、襄垣、屯留、潞城、长子、壶关六座县城。这片区域卡在平汉铁路和同蒲铁路之间。谁控制这里,谁就扼住了华北的腰眼。
史泽波的部队一路攻城。8月21日占长子,22日占长治,23日占屯留、潞城,25日占壶关,27日占襄垣。前后八天,六座县城全部落入阎军之手。
这时,晋冀鲁豫军区司令员刘伯承、政治委员邓小平正在延安。8月25日,他们搭乘美军观察组的运输机,和陈毅、林彪等一批高级将领同机返回太行山。飞机从延安起飞,向东飞过黄河,降落到黎城长宁机场。这是太行山深处一处简陋的简易机场。飞机落地后,各路人马马上分散,赶赴各自战区。
刘邓回到涉县赤岸村的军区司令部。他们面前摊开的是一幅严峻的形势图。
抗战八年,晋冀鲁豫军区发展成华北最大的根据地之一,控制着八十多个县、两千多万人口,主力部队连同地方武装近三十万人。
这些部队分散在四个军区,长期打的是游击战。部队缺少重武器,缺少正规攻坚训练。全军区山炮只有六门。不少主力团的迫击炮只有两到四门。弹药更缺,一支步枪平均只有几发子弹。
阎锡山的晋绥军装备好得多,有迫击炮、有轻重机枪,弹药充足。
更大的麻烦是国民党主力正从西南赶来。胡宗南一部沿同蒲路北上,孙连仲部沿平汉路北上,李品仙部沿津浦路北上。三路大军的目标很清楚,要抢在八路军前面接收整个华北。
平汉铁路、同蒲铁路、陇海铁路,这三条纵贯南北的干线,是国民党军运兵的血管。谁控制铁路,谁就控制华北。晋冀鲁豫解放区正好被平汉、同蒲两条铁路夹在中间。国民党主力一旦北上,上党这个楔子就会变成一把匕首,从背后来一刀。
军委最初的想法是分兵。一部分兵力阻断同蒲路,一部分兵力阻击平汉路,还要抽出兵力去收复太原、石家庄等大城市。刘邓仔细掂量之后,认为这条路走不通。
8月26日,军委致电刘邓,要求太行纵队收复太原。刘邓当天复电,详细说明情况:日伪军拒绝向我军投降,攻城进展很慢。我军兵力如果分散,一城都拿不下来。他们建议集中兵力,先解决上党之敌。军委在8月28日回电,同意了这个判断。
这样一来,战略方针从“分兵出击”转变为“集中兵力、先打上党”。
9月1日,战斗在襄垣首先打响。太行纵队集中优势兵力围攻襄垣城。守城的是阎军一个团,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可攻城部队打得很苦。侦察没做到位,城防工事配置没摸清楚。梯子数量不够,长度也不对。部队缺少步炮协同经验,炮火压制和步兵冲锋衔接不上。战斗从凌晨打到傍晚,整整一个白天才破城。
襄垣这一仗,把部队从游击战转入正规战的短板全暴露了出来。部队有勇敢、不怕死,但攻坚的技术和组织都跟不上。

刘伯承反应很快。襄垣战斗结束后,他马上组织部队原地休整,亲自动手编写攻城战术教材。
这份教材写得非常具体:攻城前怎么侦察、怎么选定突破口、怎么组织火力掩护、步兵怎么利用炮火间隙冲锋、入城后怎么打巷战。他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拆开来讲,要求各级指挥员逐条落实。部队在襄垣城下就地演练,反复熟悉攻城流程。这次战地整训,后来被称作“襄垣练兵”。
编教材的同时,刘邓着手整编部队。晋冀鲁豫军区的部队长期分散在各军区独立作战。太行军区的兵在太行,太岳军区的兵在太岳,冀南军区的兵在冀南,彼此之间缺少统一指挥,也缺少协同经验。要打大规模正规战,必须把这些分散的游击兵团捏合成统一的野战纵队。
刘邓把太行、太岳、冀南三个军区的主力部队抽调出来,编组成三个野战纵队。太行纵队司令员是陈锡联,太岳纵队司令员是陈赓,冀南纵队司令员是陈再道。
三个纵队一共3.1万人。另外还动员了5万民兵支前,负责运弹药、抬伤员。这是晋冀鲁豫军区部队从游击兵团向野战纵队转型的关键一步。
整编完成后,刘伯承提过一个口号:“打好上党战役,支援重庆谈判。”邓小平说得更直白:“上党战役打得越好,主席就越安全。”
9月7日,刘邓发布第1号作战令,定在9月10日正式发起上党战役。

9月10日凌晨,战斗在屯留城外打响。太行纵队围攻屯留,太岳和冀南两个纵队隐蔽待命。刘邓的设想是“围点打援”,猛攻屯留,引诱长治守军出城救援,然后在半路把他歼灭。
战斗打响后,长治城里的史泽波确实派出过一支约6000人的援军。可这支援军刚走到半路,听说攻城部队声势浩大,害怕被围歼,又急忙缩回了长治城内。史泽波从此再也不敢派兵出城。
太行纵队第769团在团长李德生指挥下,对屯留城发起冲击。突击部队冒着城上密集的火力强行登城。团属机枪连集中全连火力压制城垛口。头一批登城士兵踩着云梯跃上城头,后续部队沿梯而上。屯留攻坚持续了将近一天,后续部队从突破口涌入,直插城中心。屯留被攻克。
陈赓的太岳纵队承担的任务是打长子城。长子是上党六城中城墙最坚固的一座,墙体高大厚实,外面还有一道深壕。陈赓的办法是坑道爆破。

他让部队在火力掩护下,向城墙脚挖掘坑道,把炸药塞进去炸开城墙。陈赓不催进度。他让部队稳稳地挖,把坑道挖到位、把药量算准确。
太行纵队等兄弟部队在别处连克城池,太岳纵队这边还在挖。有人着急,陈赓不急。他经历过太多攻坚血的教训,知道准备工作不到位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五天之后,坑道完成。引爆瞬间,城墙被撕开一个大缺口,突击队从缺口涌入,长子告破。
到9月19日为止,襄垣、屯留、潞城、长子、壶关五座外围县城全部被攻克,歼敌七千余人。长治成了一座孤城。
9月20日,三个纵队对长治形成三面包围。可长治不好打。城墙高约三丈,城壕又深又宽,城外地形开阔,接近城墙的路段全都处在城上火力覆盖之下。又赶上连日大雨,土质松软,攻城器械行动困难。部队数次攻城,都被击退。
就在这个当口,情报来了。阎锡山派第七集团军副总司令彭毓斌率援军南下。最初获得的情报是援军大约七千人。
彭毓斌根本没把八路军放在眼里。他手里有第23军、第83军,合计2个军6个师,还配属了2个炮团,共22000多人。作为阎锡山手下的得力干将,又手握这么强的军力,他觉得自己是来收拾残局的。
当彭毓斌在屯留西北的王家渠、白龙坡一带遭遇八路军时,他毫不犹豫地让部队发起猛攻。结果也如他所料:战斗一开始打得激烈,八路军很快就后撤了。彭毓斌命令部队展开追击。
可没过多久,彭毓斌发现事情不对。眼前的八路军一路后撤,两侧的八路却越来越多。等他终于觉得情况不妙,命令部队紧急停下时,他已经在老爷岭、磨盘垴一带陷入了晋冀鲁豫部队的重重包围。

彭毓斌却不惊慌。仗着自己手里有两万多人,又有两个炮团的火力,他不怕土八路的土枪土炮。让部队就地驻防,就在老爷岭、磨盘垴这一带准备和八路军决战。
彭毓斌的判断不完全是错的。老爷岭、磨盘垴本来就是长治以北的险要地带,地形易守难攻。阎军很快发挥特长,在每层山坡上都挖了工事和交通沟,组成一道道坚固防线。防守确实是阎锡山部队的强项。
晋冀鲁豫部队缺少火炮,机枪也少,打硬仗主要靠手榴弹。面对阎军在山地摆出的阵地,进攻非常艰难。为避开敌人火力优势,部队只能在夜间发起攻击,用分割包抄的办法一个一个地争夺据点。阎军也不示弱,白天又发起反冲击。双方在每个据点都展开了激烈争夺。
刘邓在包围住彭毓斌之后吃了一惊。原来以为阎锡山派来的援军只有7000人,没想到有20000多人。彭毓斌部的兵力和我打援主力大体接近,火力还明显占优。
这是上党战役最关键的时刻。
此时,太行、太岳纵队在老爷岭、磨盘垴一带围住了彭毓斌部,冀南纵队和民兵仍在围攻长治的史泽波部。以相近的兵力包围对手,靠的是士气、指挥和部队的主动性远远强于对手。
危机也非常明显:火力差距悬殊。阎军配属了专门的炮团,有专业的炮兵和大炮。解放军最强的火力只是几门小山炮,大部分时候实际的火力就是手榴弹。八路军想要吃掉敌人的正规军,什么都不占优势。
还能找谁来帮忙?阎军没有援军,解放军更没有援军。晋冀鲁豫解放区早已全体动员,不要说士兵,连民兵都早就全体出动,一个人都找不出来了。
最糟糕的是,时间也不在解放军这边。为了打好上党这一战,晋冀鲁豫集中了所有部队,平汉线完全唱了空城计。这个时候,国民党军可以轻易从平汉线北上,不仅可以直奔华北,还可以从背后包围刘邓大军。不管哪个结果,都是刘邓不能接受的。
刘伯承后来说:“那时真是提心吊胆。上党战役时,平汉线、同蒲线(敌人)都来了,我们打哪一个呢?上党不打打平汉线,背上有把刀子,子弹也没有,不好办。打上党,把冀南部队调去了,(平汉线)大门洞开,真是拼命,要命!”
打还是不打?敌人过于强大,两头都吃不下,是不是该撤退了?
刘邓根本没有犹豫:打。集中兵力,现在就是拼命的时刻,只要咬牙吃下一边,就是胜利。
刘邓下定决心:暂时放弃攻长治城,急调冀南纵队主力北上参加歼灭彭毓斌部的作战。
刘伯承还给出一条办法。他要求冀南纵队白天行军,大摇大摆撤围北上。这是一条一箭三雕的办法:一来稳住长治的史泽波,让他知道我撤围了,不至于弃城逃跑。二来加快行军速度,尽快歼灭彭毓斌。第三也最重要,这样可以直接打击彭毓斌的信心,动摇敌人防守的意志。

打了几天,彭毓斌的脸色越打越难看。两军陷入僵持,阎军却越打越看不到希望。他们被困在山上,缺粮缺水。八路军连续攻击,战士无法休息,疲劳不堪。最关键的是,阎军一直在山上被动挨打,防守都费劲,所谓的和八路军决战越来越没谱了。
不决战,怎么摆脱眼前的麻烦?等援军吗?彭毓斌自己就是援军,阎锡山去哪里再凑一支部队出来。
还没等彭毓斌想出办法,一个消息传到他的指挥部:八路军围攻长治的部队,居然在大白天撤离了长治外围,直奔彭毓斌这边来了。
彭毓斌开始害怕了。
10月5日,冀南纵队赶到。解放军向彭毓斌发起总攻。太行、太岳纵队从左右两翼向据守磨盘垴和老爷岭的敌主力发起猛烈攻击,有意在北面放开一个口子,虚留生路,诱敌向北突围。
战斗开始不久,又累又饿的彭毓斌部心理就彻底崩溃了。太岳纵队攻克老爷岭主峰。彭毓斌随即放弃阵地,向北突围逃窜。
陈赓一看敌人要跑,马上命令20团团长楚大明沿公路左侧北进,冒雨爬山抄小路,沿途不许恋战,不要抓俘虏、发洋财,要赶在敌人逃跑路线的前面,切断逃敌退路。
逃敌走公路,楚大明钻山沟,一场追逐竞赛开始了。楚大明硬是带着20团三小时走了四十多里,当夜到达漳河西岸的土落村,匆忙构筑了工事。
楚大明对战士们说:“我们这里是口袋底,就是打到只剩一个人,也不许让敌人突出去。”
6日黎明,敌人的先头部队顺着公路冲来了。一个想跑,一个不让,双方在夜色中厮杀在一起。战斗极其惨烈,到天亮时,战死者的遗体沿漳河北岸堆积。
楚大明率领20团拼死不退。他命令团机关、卫生队和直属连队全部投入战斗,亲自带领2营向敌人发动反冲击,3营从另一侧扑向敌阵。
被楚大明的20团挡住去路后,彭毓斌两万多人拥挤在漳河河边和公路上,成了瓮中之鳖。
6日中午,八路军主力赶到。太行、太岳、冀南纵队各路部队分割穿插,随军的民工和民兵也积极投入战斗。阎军彻底崩溃。彭毓斌在混战中中弹阵亡。
上党战役,胜负已分。
援军覆没的消息传到长治,史泽波知道自己待不下去了。10月8日夜里,史泽波弃城西逃,准备渡过沁河退回临汾。围城部队马上追击。溃逃的部队跑得很快,在渡沁河时被追上。10月12日,我军在沁河东岸把逃敌全歼,活捉了第19军军长史泽波。

就在两天前的10月10日下午,重庆谈判的《双十协定》已经在曾家岩桂园签字。
上党战役的结果震动了重庆。国民党高层所震惊的,是共产党在上党战役中表现出的战力。在此之前,国民党军中部分将领私下认为,延安军队不过是打游击的地方武装。他们没想到,仅仅晋冀鲁豫军区一部,就能成建制歼灭阎锡山的主力部队。
蒋介石本人对此最为关注。9月底,他曾认真考虑过扣留主席的可能。到了10月6日,上党战役胜负已定,他在日记中写下:“对共问题,郑重考虑,不敢稍有孟浪。总不使内外有所藉口,或因此再起纷扰,最后惟有天命是从也。”
蒋介石最终放弃扣留计划,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美苏不赞成内战、国内舆论呼吁和平、国民党主力尚在西南来不及到位、解放区武装力量不可小视,这些他都得掂量。上党战役的惨败,让他在谈判桌上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军事筹码,加重了他的顾虑,促使他下定了放人的决心。
他最终决定让主席安全离开重庆,还对部下交代:“立允其速行,以免其疑虑。”
上党战役的歼敌数字最终统计为三万五千余人,其中毙伤敌一万八千余人,俘虏一万七千余人。缴获山炮二十四门、轻重机枪和长短枪一万六千余支。在这之前,全军区只有六门山炮,打完这一仗有了三十门。缴获的机枪和步枪,足够装备几个新兵团。刘伯承后来说:“这个胜利,使我们背后有了靠头,又有了子弹。”

主席出发前曾对各位高级将领嘱咐过一句话:“不要顾虑我的安全,你们打得越好,我在重庆的处境就越有保障,越安全。蒋委员长只认得拳头,不认得礼让。”
这句话说透了。重庆谈判能签下协定,是因为双方在战场上还没有分出全盘胜负。上党这一仗打完,形势就变了。
从更长的时间轴看,上党战役标志着一个转折。一支长期打游击的部队,在这里完成了向大规模运动战、正规战的蜕变。从襄垣城下拼了整整一个白天才破城,到老爷岭上几天几夜打掉两万援军,这个过程只用了一个多月。
这支部队后来改了名字,叫中国人民解放军。上党之战,是它的成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