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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经济最大的问题,是蛋糕越来越难分了

如何分饼,比把饼做大更重要。如果要给过去四十年宏观经济提炼一句话,应该就是把蛋糕做大。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做的是非常成功

如何分饼,比把饼做大更重要。

如果要给过去四十年宏观经济提炼一句话,应该就是把蛋糕做大。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做的是非常成功的,其规模之大、速度之快,在人类经济史上找不到第二个样本。

1978年,我国GDP约合1500亿美元,人均还不到200美元,其中有8亿人都生活在低收入水平线附近。到2024年,我国GDP已经突破126万亿美元,按购买力平价计算,早已经在十多年前就超越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经济体。

更硬核的指标还是脱贫攻坚全面胜利,这件事的本质就是把最底层的那批人,从“连蛋糕都够不着”拉到了“至少能分到一口”的位置上。

这套叙事我们都很熟悉。先让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区先富起来,用激励机制释放生产力,用市场化把资源配置效率提上去,用融入全球分工换来技术扩散和出口红利。

它的核心逻辑极其朴素,先把总量做起来再说。这就是过去我们做大蛋糕的哲学,增长本身就是最好的分配,因为只要饼还在快速增长,哪怕你拿到的份额比例没变,绝对量也在增加,于是大多数人都高高兴兴的,对未来积极乐观,也更愿意消费。

这套叙事在过去很成功,但它也悄悄埋下了一个伏笔:它把所有最难的分歧性问题——谁拿多少、凭什么拿、怎么保证拿了的人不让没拿的人绝望——推迟到了以后再说。

而现在,这个以后到了。

今天宏观经济面临的最大问题,用一个最直白的话来说就是:蛋糕还在增长,但已经放缓了;而14亿人分蛋糕的诉求,却一直在加速增长。

当增量足够大的时候,分配问题可以用“大家都有得涨”来安抚。但当增速开始放缓,分配就从如何分增量变成了如何从存量里腾挪。

这也触及了一个冷酷的规律:做大蛋糕靠的是头部的企业家精神、资金技术积累、对外开放和技术追赶,这些我们都干得很漂亮;但分蛋糕靠的则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能力,制度化的再分配体系、公共服务的均等化供给,而这些恰恰也是我们发育最不充分的一半。

分蛋糕到底难在哪?

其一,是收入差距长期居高不下。

统计局公布的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基尼系数,2008年冲到0.491的危险高位后有所回落,但此后十余年一直在0.46-0.47之间反复横跳,2024年约在0.465上下,而0.4是国际公认的警戒线。

更值得警惕的是,城镇内部的工资差距仍然在加大,城镇职工工资基尼系数从1988年的0.27飙升到近年超过0.4,财产差距的基尼系数甚至从1995年的0.45上升到2023年的0.7以上。

换言之,我国劳动收入差距在拉大,而财富的差距拉得更快。

其二,居民消费率长期偏低,根源就在分配。

我国居民消费率长期徘徊在40%左右,而发达国家多在55%-70%之间,同时我国居民储蓄率则接近世界均值两倍,这不是单纯的国人爱存钱,而是因为大量家庭面对教育、医疗、养老和住房四座大山,必须存钱。

分配结构不调,消费就起不来;消费起不来,就只能继续押注投资和出口,而这个旧引擎,外部环境已经不允许了。

所以分蛋糕从来不是什么道德议题,而是硬邦邦的宏观经济瓶颈:内需不足、产能过剩、就业压力、地方债务、资产价格预期转弱,顺藤摸瓜,几乎都可以追回到同一个根系:增长的问题,最终还是要靠分配来实现。

分蛋糕如果是一个共识,为什么会说它是今天最难的问题?

很多人下意识觉得,分蛋糕就是有的人多交税,有的人多发补贴,这很简单,并不困难。道理是这样,收入分配说起来简单,但真正实行起来,存在两个致命难点。

第一,增长放缓之下,分蛋糕从加法博弈变成了减法博弈。

高增长时代,分蛋糕是可以皆大欢喜的。公司利润涨了20%,工人工资涨10%,老板是愿意的;但当增速开始放缓,公司利润只有5%甚至更低的时候,这个时候要求工人工资涨10%,老板愿意吗?

他肯定不愿意。

这也是今天分蛋糕的核心症结。总盘子不怎么涨了,甚至一些局部还在缩,这个时候你给A多分一块,就意味着B少拿一块,从“做大让所有人受益”滑向“重新切割让既得利益者痛”,这才是分蛋糕最难的地方。

第二,初次分配格局中,劳动份额偏低是结构性问题。

在国民收入初次分配中,居民劳动报酬占比只有54%左右,从国际比较来看是偏低的。投资回报率长期高于劳动回报率,企业利润增长并不总是同步转化为员工薪酬增长。

这意味着,蛋糕的第一刀就已经切歪了,后面再怎么再分配补救,都很难。

除此之外,我国再分配机制的三大支柱——税收、社会保障、转移支付的调节功能是严重不足的。其中全部税收收入中不足10%直接来源于个人,几乎没有居民财产税;90%以上通过企业缴纳,税负高度可转嫁,结果就是税前和税后基尼系数差距极小,税收几乎没有起到再分配机制的调节作用。

分蛋糕不是做大蛋糕的对立面,恰恰相反,在今天这个阶段,分不好蛋糕,就是做大蛋糕的最大威胁。

道理很简单,宏观经济要想走出需求约束,靠的不是再加一波基建,靠的是要让4亿乃至更多人敢花钱。

而敢花钱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让居民部门在国民收入中的份额实质性提高。

反过来,如果分配格局长期僵持,劳动者和普通居民拿一小部分,公共服务均等化步子迈不开,那么就会陷入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收入集中在上层 → 上层边际消费倾向低 → 总需求不足 → 企业产能过剩 → 投资回报下滑 → 不得不压成本(含人力成本)→ 居民收入预期更弱 → 更加不敢消费……

所以——宏观经济的最大问题就是蛋糕越来越难分了。 难,不是因为我们变穷了,恰恰是因为我们变富了,富到了必须正面回答“给谁、凭什么、怎么持续”的阶段。这一步我们躲不过,也等不起。

而所谓分好蛋糕,归根结底不过三件事。初次分配中,要让劳动者真正拿到应得的份额,而不是当利润的零头;再分配则要把税收-社保-转移支付升级为能打的现代体系,让公共资源实实在在地起到调节作用,而不是空转;最后就是机会分配,这对年轻人来说,应该也是最关键的。

机会分配是要让年轻人有向上的动力,让教育、医疗住房和就业不再成为壁垒,让努力还能改变命运,再次照进现实,成为每一个年轻人向上的希望。

如果说做大蛋糕靠的是放开手脚,那么分好蛋糕就是靠把增长红利体系化地还给普通人。

这件事客观上不难,主观上很难。但只要做到了,带来的增长潜力,也几乎是无限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