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卡托投影世界地图:就是文首让大家估大小的那张“墨图”,格陵兰看起来几乎和非洲一样大。而这张地图,联合国已经用了超过半个世纪。不过2026年9月4日,联合国大会以164票赞成、1票反对、6票弃权,通过了由多哥代表非洲联盟提出的“修正地图”(Correct the Map)决议,鼓励各国政府、学校、国际组织和科技公司,在教育、公共展示和大众传播中逐步减少使用墨卡托投影的地图(以下简称“墨图”),改用2018年诞生的“平等地球投影”等面积地图。[1][2][4]
▲ "平等地球投影"世界地图:2018年发布的等面积投影,面积比例真实,是联大决议推荐替代墨图的方案。决议最扎眼的,是那个孤零零的“1”:美国,全场唯一的反对票。[1] 可能有人会问,美国不是有一票否决权吗?我这里说一下,所谓的“一票否决权”是安理会五常的特权,只对安理会的决议生效;联合国大会一国一票,没有否决这回事。164票对1票,决议通过。美国这一票更多是表明立场,类似行为艺术吧,拦不住任何事。不过,美国代表的发言相当不客气。他说决议“嘲弄了本机构的工作和宗旨”,是某个“更宏大、更激进的意识形态工程”的一部分;在另一家媒体的记录里,他又管它叫“多此一举”。[3] 他还打了个比方,说这类倡议是“附着在我们工作上的藤壶”,是联合国失去公信力的原因。[1]
那美国为什么这么激动?其实在它眼里,这根本不是地图学问题,而是某种政治议程。美国的理由站不站得住,等我们把墨图背后的科学讲完,你心里自然有答案。
01
400多年前的地图
▲ 墨卡托肖像铜版画(1574年,Frans Hogenberg刻),手持圆规与地球仪。1569年,佛兰德制图学家墨卡托画出这张改变航海史的世界地图,那年他57岁。[3] 他画这张图,首要目的不是给全世界一个“标准长相”,而是接了个具体的活儿:帮海员导航。[1] 在墨图上,直线就是恒定方向的航线,海员拿尺子一画、照着罗盘开,方向就不会错。墨图救过无数条船,直到今天,不少电子海图还在用它的变体。这是一张漂亮至极的工作图,一张为“找方向”而生的图。
▲ 墨卡托1569年绘制的世界地图原图:为航海而作的“工作图”,让等角航线能在纸上画成直线。在讲墨图的“毛病”前,我们可以先花一分钟一起做一个小实验。现在伸出你的左手捏成拳头,食指关节朝上,就当它是北极。拿笔在拳头上画:从北极向南走5厘米,转向正西再画5厘米,最后掉头向北走5厘米。画着画着,你回到了起点。海员在地球上就真能走出这样一个“圈”。可把这套动作搬到平面的纸上:南5厘米、西5厘米、北5厘米,终点停在起点西边5厘米处,正方形差一条边,不可能合上(如下图)。
▲ AI绘制示意图为什么合不上?因为球面的几何和纸面的几何,从根上就不是一回事。球面上的经线(竖线)在北极收成一束,从北极“向南”走远了再“向北”,怎么都汇聚回同一个点;纸面上的经线则是平行线,永不相交。所以要把球画到纸上,总得扭曲点什么。就像橘子皮没法完整压平成矩形,非撕开几道口子不可。任何一张平面世界地图,都要在面积、形状、距离、方向里牺牲掉一些,这一点连决议都承认,区别只在于牺牲哪一样。[1]
▲ 图A AI绘制示意图
▲ 图B AI绘制示意图于是,墨卡托的选择是保住“方向感”:把球面上收成一束的经线,全部画成互相平行、等距的竖线。这么一来,航线无论怎么转弯,都能在图上用直线和角度标清楚,罗盘方向错不了(如上图A)。而如果把球面垂直投影到平面地图上,那么在地图两侧的“北方”就不是正上方,而会是平面中轴的上方(如上图B)。表面上当然也能看懂,但如果要配合罗盘定航行的方向那就麻烦了。所以墨图在指导航行方向时是更为准确和便利的,因此才被沿用至今。那么,它的代价是什么呢?我再讲一把“尺子”你就懂了。
02
不一样的“尺”,量不一样的物
地球上的“一度经度”有多长,取决于你站在哪条纬线上。赤道上一度约111公里;越往北越短,到北纬60度(圣彼得堡那一带)只剩约55公里;再往北更短,最后在北极缩成一个点。可墨图不管这些,把每一度经度都画成一样宽的竖线,等于悄悄给高纬度换了把放大尺:圣彼得堡那儿实际只有55公里的一度,在图上和赤道111公里的一度一样宽。
尺子一换,麻烦就来了。只拉宽不拉长,那一带的小方块会全变成扁片,形状尽毁,而墨卡托偏偏还要保住“形状不走样”的招牌,于是纵向的尺子只能同步放大。横竖都放大,面积就是倍数乘倍数:北纬60度那儿横竖各放大2倍,面积变4倍;像格陵兰中部那种北纬72度的位置,面积能膨胀到近十倍;赤道附近则几乎不放大。[1] 明明非洲等于14个格陵兰,但就这么被画成了两个差不多的巨无霸。
▲ 墨卡托投影上的蒂索指示圆:每个圆代表的实际面积相同,越靠两极圆越大——形状保住了,面积却被放大。03
地图之争
地图从来不只是图。它是课本、是新闻配图、是电视片头转来转去的地球,是一个人关于“世界长什么样”的第一印象。[1] 联合国的决议甚至用了很重的词:墨图的失真是对非洲的“象征性矮化”,纠正它属于“认知正义”和“纪念性补偿”。[1] 乍听有点夸张,但你换个角度想:不管墨卡托有没有主观故意,这张图事实上让“高纬度显大、赤道附近显小”成了几代人的默认图景。北半球的强国大国恰好大多住在高纬度,落到大家眼里,就成了“欧洲北美显大、非洲显小”。
这场“地图战争”其实打了几十年。1973年,德国历史学家彼得斯推出等积世界地图,跟墨图叫板;2017年,波士顿公立学校改用等积地图,全球媒体吵成一锅粥;2018年,三位制图学家造出“平等地球投影”,面积真实,长相又不像彼得斯版那么吓人。[3][4] 非洲联盟2025年8月背书“修正地图”运动,2026年2月,非盟54个成员国先自己用上了;再往后,就是9月4日这场164比1。[2][3][4]
▲ 加拉-彼得斯投影世界地图:1973年彼得斯力推的等面积地图,面积真实但形状被明显拉长。当然,美国这一票也拦不住什么。决议本就不强制。[1] 其实真正决定人们每天看到哪张世界地图的,是手机里的地图App和出版社的教材。谷歌地图、高德地图至今用的还是墨图的嫡系后代“网络墨卡托”[5],因为导航要的是方向准、形状稳,这没什么不对。推动这件事的人心里也门儿清:多哥已计划2027年第一季度在首都洛美办一场落实大会,请柬发给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洲联盟,还有谷歌地图这样的科技公司。[3] 在我看来,想让地图真正影响后世,与其找联合国理论,不如去敲科技公司的门。
04
总结
墨图本身没错,它虽然在大小比例上失了真,但依旧是一张出色至极的工作图;有问题的,是它的运用场景。当一张为航海而生的图成了认知陆地比例的地图,甚至成了几代人眼里“世界本来就长这样”的标准答案,它就从工具悄悄变成了世界观。所以,我支持联合国的这项决议,但凡不是专业领域,普通人最优先的还是应该了解各个国家和地区的真实大小。
真实的世界是圆的,它本没有高低上下之分。但现实的世界又不是圆的,谁都可以用自己的定义把它“扭曲”。希望今后每一个人都能明白,不论如何定义这颗星球,它都是我们共同的家园。
信源
[1] 联合国新闻(2026-09-04):联大以164票赞成、1票反对、6票弃权通过“修正地图”决议;美国是唯一反对票,其代表称决议“嘲弄了本机构的工作和宗旨”、属于“更宏大、更激进的意识形态工程”,并称此类倡议是“附着在我们工作上的藤壶”;决议称墨卡托失真造成非洲“象征性矮化”,纠正属“认知正义与纪念性补偿”;决议不具约束力,并承认任何投影都无法完美把球面画上平面;决议发起方多哥外长表示“地图塑造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引导教育、滋养想象、影响集体认知”;墨卡托1569年发明该投影即为解决航海导航问题。网址:https://news.un.org/en/story/2026/09/1168284
[2] BBC News(2026-09-04):非洲实际面积约为格陵兰的14倍;“修正地图”决议由多哥提出、获164国支持(含法国与英国);非洲联盟2026年2月由54个成员国采纳“平等地球”投影。网址: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e30vp55dnlo
[3] The Guardian(2026-09-04):美国代表称该决议“多余”;1973年彼得斯等积世界地图与墨卡托之争;非洲联盟2025年8月为“修正地图”运动背书并请多哥牵头;多哥计划2027年第一季度在洛美举办落实大会,受邀方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盟与谷歌地图等科技公司;墨卡托生于1512年,卒于1594年,1569年制图。网址: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6/sep/04/un-vote-world-map-mercator-equal-earth-africa
[4] Wikipedia "Equal Earth projection":平等地球投影于2018年由制图学家Bojan Šavrič、Bernhard Jenny与Tom Patterson发明,灵感来自Robinson投影但保持面积真实;其缘起是2017年3月波士顿公立学校改用Gall–Peters投影引发的争议。网址:https://en.wikipedia.org/wiki/Equal_Earth_projection
[5] EPSG:3857 即“谷歌网络墨卡托”(Google Web Mercator),是谷歌地图、OpenStreetMap 等网络地图使用的投影坐标系,本质是墨卡托投影的球面变体。网址:https://epsg.io/38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