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天吃烤羊腿,喝高了。平时闷葫芦一个,那天不知怎么的,舌头大了,话就多了。筷子点着桌上的油点子:“唉,账上趴着那几个数,都是虚的。前天公司那笔分红到账,我一看,八位数,也就那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坐在斜对面的小李,眼睛亮了一下,像夜里的猫。小李是老周的下属,平时话不多,总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面你看不清他到底在看哪儿。第二天上班,小李抱着一摞文件过来,比平时多了一套投资方案。“周哥,我朋友有个私募,年化这个数。”他竖起三根手指,指尖搓了搓。
老周没当回事。过了三天,隔壁部门的老王约他喝茶。老王平时跟他没半毛钱交情,这会却推心置腹:“兄弟,听说你手头宽裕了?哥哥我最近跟人合伙做石材生意,就差两百万周转,三个月,连本带利给你这个数。”老王伸出五个手指头,笑得满脸皱纹堆在一起,像核桃皮。老周没接话,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再后来,连公司前台的小刘见了他都格外殷勤,早晨帮他带咖啡,晚上帮他叫车,有次还“不经意”说起她表哥在银行做理财经理,有个内部名额。老周开始觉得不对劲。有一次加班到深夜,他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压着嗓子说话。小李的声音:“他那个数,至少这个。”然后是老王:“急什么,先焐着,等他松口。”小刘在笑,笑声像碎玻璃。
老周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忽然想起上个月回老家,他娘坐在院子里剥蒜,头也没抬地说:“有钱了,就藏好。这世上,盼你好的人少,惦记你的人多。”月光照在老娘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霜。
第二天,老周把账户里的大部分钱转成了定期存单,锁进保险柜。剩下的零头,够过日子就行。他还是每天骑着那辆旧电动车上班,中午吃食堂十五块的套餐。小李再跟他提私募,他就打哈哈:“房贷还没还完呢,哪有余钱。”老王约他吃饭,他说痛风犯了,忌口。
半年后,小李跳槽了,老王调走了,前台小刘也换了岗位。老周又变回那个闷葫芦,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只是偶尔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议论谁谁发了财,他就快步走过,耳朵像关上了一扇门。下班路上,电动车拐过街角,他忽然想起烤羊腿那晚,自己说的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路边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热气腾腾的。老周停下车,买了一个,掰开,金黄色的瓤,甜得发苦。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平安地吃个烤红薯,不被惦记,就是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