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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春天,浙江云和县石塘镇联合村的茶园里,57岁的朱家明盯着手机屏幕,突然

2020年春天,浙江云和县石塘镇联合村的茶园里,57岁的朱家明盯着手机屏幕,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
 
视频里,一名白发老人站在贵州赤水复兴镇长江村的老屋门口,对着镜头喊出了他的名字。朱家明嘴唇发抖,愣了很久,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刚刚醒来。
 
他终于想起,自己不是无家可归的人,也不只是工地上的一个名字。他来自贵州赤水,家里还有母亲,还有兄弟姐妹。
 
可这段记忆,朱家明等了整整30年。
 
27岁那年,他在福建建阳的工地干活,一场土方塌方改变了他的人生。人从土里被救出来,命保住了,记忆却像被硬生生掏空。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记得家在哪里,也说不清亲人是谁。工友只知道他叫朱家明,工地担心麻烦,把他辞退了。
 
没有身份证,没有家人联系,也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他只能在福建各地四处找零工。
 
桥洞、公园长椅、屋檐下,都成了他临时睡觉的地方。饿了买最便宜的馒头,没钱时就翻垃圾桶。这样的日子,他过了13年。
 
如果没有遇到那对夫妻,朱家明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很难想象。
 
2003年,他在街上找活时,遇到了谭万刚和雷丽珍。夫妻俩在附近承包工程,看他身体还算结实,就问他愿不愿意去工地干活。
 
朱家明答应了。
 
他干活特别卖力,别人休息时,他还在搬材料。夫妻俩后来得知他脑部受过伤,又没有地方住,便商量着让他搬到家里去。
 
当时他们怕朱家明不接受,就说家里有空房,房租可以从工资里扣。朱家明点了头,住进去后才发现,所谓房租从来没有扣过,工资也一分不少。
 
吃饭时,他和夫妻俩一起上桌。换季了,夫妻俩给他添衣服。朱家明没有太多话,只能在工地上多干一点,回到家里抢着扫地、洗碗。
 
后来,他跟着工友学会了泥瓦活,砌墙、抹灰样样拿手。谭万刚常说,他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
 
这一住,就是17年。
 
这17年里,朱家明不只是一个工人,更像是这个家里的成员。2015年,雷丽珍怀孕,夫妻俩准备回浙江云和老家照看茶园,最难决定的事情,就是朱家明怎么办?
 
把他留在福建,或许更接近他失忆的地方,可他没有住处,也没有亲人,留下去很可能又回到从前的流浪生活。带他回浙江,等于让一个失忆的人重新换环境。
 
夫妻俩想了几天,还是决定带他一起走。
 
朱家明也没有犹豫,他说,你们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到了云和,他一头扎进茶园。采茶、除草、施肥、修枝,这些活他都能干。雷丽珍生下儿子小宝后,朱家明又成了孩子身边最常出现的人。
 
孩子学走路,他扶着。孩子晚上哭闹,他抱着在院子里来回转。小宝和他很亲,开口叫人时,先叫叔叔,后来才叫爸爸。
 
一个失忆的人,在浙江重新过出了家庭生活。只是他过去的身份,始终没有真正找回来。
 
直到2020年,电视画面里出现了贵州赤水的山,村民说着当地口音。朱家明越听越熟,地名也像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朱家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起母亲姓邱,也想起家里有四个兄弟姐妹,但具体住址和家人联系方式,他仍然说不完整。
 
谭万刚马上带他去了云和县城南派出所。民警根据他提供的信息查询,却没有直接找到结果。30年过去,朱家明的家人早已报过失踪,户口也可能被注销,旧资料并不容易对上。
 
如果查不到名字,是不是就只能放弃?民警没有这么做。
 
他们把赤水下面各个乡镇的派出所逐一联系,继续核对。联系到复兴镇时,终于有了线索。长江村三十年前确实有个朱家明失踪,村干部和邻居也记得这个人。
 
接着,民警又找到村里的老人,找到现任村委,最后联系上了一部手机。
 
视频接通后,83岁的邱增云坐在贵州老屋门前。她头发全白,眼睛也花了,可屏幕里的儿子,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还保存着一双鞋垫,那是30年前做好的,原本想着儿子回来时给他穿。鞋垫一直没有等到主人,直到这通视频电话出现。
 
朱家明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这才知道,父亲已经在8年前去世,临终前还念叨着他的名字。
 
这段寻找并不是靠某一个神奇瞬间完成的。电视给了方向,记忆提供了线索,民警的跨地区核查,村里的老人和母亲的辨认,才把30年前失散的人重新接了起来。
 
回贵州前,小宝抱着朱家明的腿不肯松手,哭到嗓子沙哑。雷丽珍往他的包里塞食物,谭万刚替他拎行李。
 
朱家明上车后没有回头,他担心自己只要回头,就舍不得离开。
 
回到赤水后,他陪着老母亲生活,也把在浙江茶园里学到的种植经验带回了老家。和谭万刚一家,他并没有断联系。逢年过节,两家人还会打电话,小宝总在电话里问,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去,浙江那边还给他留着房间。
 
当然,找到亲人也不等于所有遗憾都能补回来。父亲已经去世,30年的生活无法重来,母亲和儿子之间也需要时间重新熟悉。团圆不是把过去恢复原样,而是让余下的人生终于有了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