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44年3月15日，时年55岁、为罗马共和国立下不世功勋的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Gaius Julius Caesar，前100年7月12日/13日——前44年3月15日）在罗马城庞贝歌剧院中戏剧性地遭到了元老院贵族的刺杀，军人独裁体制遭到重创，代表共和的元老院似乎重新掌控了罗马。

然而这不过是罗马共和的回光返照，就在一年以后，元老院集团就重新被恺撒的侄子——屋大维所代表的军人专政势力快速击败，并且在前27年，屋大维晋升为“奥古斯都”，将罗马共和彻底转变为帝制。

由此引发了史学家长达千年的争论，罗马为什么会由共和转向帝制？恺撒遇刺为什么无法改变共和衰落的结局？这其中有什么必然因素吗？

实际上纵观罗马历史，造成共和衰亡的主要根源并不在恺撒、屋大维这些人身上，恰恰是代表共和的元老院及背后贵族集团亲手将共和毁灭的。

罗马能够从台伯河畔一个毫不起眼的蕞尔小邦成长为将地中海作为内湖的巨无霸国家，共和制在其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前753年罗穆路斯建立罗马王国，王国之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城邦国家，国王是终身制，但王位的传承并非世袭，下一任国王由全体公民在公民大会上选举产生，或者通过由贵族组成的元老院推举产生。

罗马从建国之初，就确立了国王、元老院和公民大会共同执政的结构。由于王国最后一任国王塔克文的倒行逆施，王政被共和所取代，终身任职的国王变成了一年任期的执政官，并且执政官人数为两人，这样就从制度上杜绝了专制独裁的发生。

执政官任期一年，十年之内不得连任，执政官的候选人出自元老院，由公民大会投票选出最终的执政官人选。执政官出身贵族，为了保障平民的权益，罗马还增设一名出身平民的保民官，作为平民利益的代言人。

与希腊一系列民主制国家不同，罗马共和制兼具有君主、民主、贵族三种制度的优势，避免了贵族的少数人专权与底层平民的“多数人暴政”，达到了权力上的完美平衡。代表贵族的元老院与代表平民的保民官之间彼此互相制约，在合法框架内进行充满弹性的斗争，使得双方得以最大化地减少内耗、一致将矛头对准外敌。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愿意拿起武器为了保卫共和、掠夺财富而同敌人殊死搏斗，打败了包括皮洛士、汉尼拔在内的一系列强敌，取得了地中海的霸权。

然而随着罗马领土的一步步扩张，共和制的危机也接踵而至。

首当其冲的便是以自耕农为代表的主体公民大规模破产、丧失土地。

勤劳朴实、勇猛善战、多子多育的自耕农是罗马共和得以维持的根基，他们平时为农，战时为兵，构成了罗马军团的绝对主力。

罗马扩张前期，战争范围小，距离近，这批人得以从容在战争结束后返回家中经营土地，但到了布匿战争之后，罗马对外发动战争的距离、时间大大延长了。过去几个月就能结束的战争变得愈发旷日持久，士兵长期滞留在外、戍守边塞要地，难以及时返回家园，以至于田园荒芜、农田劳动力匮乏。同时，罗马的扩张带来了大量富庶的海外行省、殖民地、附庸，这些地区被迫服从于罗马的命令，根据罗马需求生产源源不断的廉价粮食、橄榄、果蔬等农产品，对罗马本土自耕农的产业形成巨大的冲击。

在这两方面因素的打击之下，大部分自耕农阶层或者被迫将田地变卖给贵族、商人，或者被廉价产品冲击而破产沦为无地贫民涌入到城市当中，靠着罗马对外扩张攫取的福利勉强度日，他们常常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正如那些八旗子弟一般逐渐堕落，消耗着罗马不少财力。

围绕着自耕农破产导致的诸多社会矛盾，罗马统治阶级内部就解决方法产生了分歧，分化成了两大派别。其一是主张抑制贵族、扶植穷人的平民派，他们要求贪婪的贵族主动把蛋糕多分一块给底层罗马公民，削减贫富差距，回归到罗马早期的纯朴氛围。其二即是站在现有大地产贵族立场对框架小修小补、主张维护现有格局的贵族派。

两派之间彼此相争，互不相让，多次演变出流血冲突，平民派多次要求实施激进改革以缓解阶级矛盾，这其中以格拉古兄弟改革最为著名。

提比略・格拉古和盖约・格拉古

在改革期间，身为罗马执政官的格拉古兄弟刚一上台就急不可耐地推行强制分割土地的措施，逼迫大地主将手里面多余的田地交到国家手里，再由国家分配给那些无地农民。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土地改革遭到了贵族们的强烈反对，格拉古兄弟两人遭人嫉恨，因手中缺少兵权而被反对派轻松打倒消灭，罗马自耕农的形势进一步恶化。

自耕农阶层的缩小，最直接的后果即是罗马共和根基被削弱，优质兵源大幅度缩水，过去战无不胜的罗马军团兵源供应成了一大问题，为此罗马将过去的公民兵制度进行改革，由此产生了罗马共和瓦解的第二个因素——军人干政。

为解决日益短缺的兵源，在前2世纪末，著名军事家马略将公民兵制度改为募兵制，不再限制兵源身份，转而向社会下层人员开发名额。

简单来说，之前参军需要一定的社会财产资格、等级，穷人一般没有参军资格，改革以后，罗马军团涌入了一大批无产者、贫民，这些原本就缺少出路的人自此以后得到了一份稳定的职位。

相对于有产者公民组成的士兵，这批新招募的人员将军营生活当作了自己的唯一谋生之路，把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军作为再生父母一样看待，军人和将军结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系，这意味着，原先军人对于罗马的忠诚被替换为军人对将军的忠诚。

更为火上浇油的是，罗马共和国后期对外征战频繁，西起高卢东至埃及、小亚细亚等地的远征增加了将领和士兵相处的时间，进而使二者之间的纽带一步步变牢，士兵更习惯于听命于将军。

一旦将领卷入到罗马政坛内斗中，或者对权力分配不满、遭到罗马贵族不公正排挤，那么其中实力强大、威望高的将领很有可能打破过去军人不得干政的惯例，主动以手中兵力独揽中央权力，架空元老院，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军事独裁。

第一个开启军人专政先例的即是名将苏拉。​罗马国内分为平民派与贵族派，前者出于对权力分配的不满对贵族发难，在选举名额、地产、债务方面要求贵族让步，两方相持不下，苏拉审时度势，支持元老院一方一起压制平民派。

平民派利用苏拉外出征战的机会，先后两次在罗马城中违反共和传统，强行罢免了苏拉的执政官地位、剥夺苏拉兵权，并且逼迫贵族卖掉自己的财产以给平民发放免费粮食。

路西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苏拉

讽刺的是，苏拉的本意是打击那些威胁共和的无产贫民、重塑贵族权威，未曾料到自己的做法反倒将罗马引导到了一条帝制的道路上。

苏拉死后，其他手握军权的将领有样学样，纷纷效仿苏拉凭借武力粗暴地干涉中央，自立山头，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前60年，罗马最有实力的三大军阀——克拉苏、庞培、恺撒结成了同盟，共和国内任何重大决策系数被三人掌控，他们三人借助权力为手下将士邀功买赏，进一步巩固了自己与军队之间的联系。

尤其是当克拉苏战死他国、庞培被恺撒击败以后，整个罗马再也没有谁的权势可以凌驾或威胁到恺撒。

前58年，42岁的恺撒出任高卢总督。当时的高卢只有南部靠近西班牙的部分地区是罗马的行省，南法以北，莱茵河以南的高卢在多个民族的族长统治之下。

恺撒征战高卢进军路线图

高卢战役第五年，恺撒经历了第一场惨败，伊布洛斯人袭击了恺撒的一个军团，拥有9000名士兵的军团全军覆没。自此之后，恺撒开启了征服高卢后平定高卢内乱的战斗。

高卢战役的第七年恺撒迎来最为凶险的阿莱夏战役，是年高卢全境反叛罗马，高卢各部族的军队总计有34万人之多，恺撒的罗马军团只有区区5万人。

高卢全军虽然人数众多，但缺乏组织协调和严格的军事训练。与之对照，恺撒的5万罗马军团全部是训练有素的优秀战士。这种情况下，恺撒卓越的指挥才能得以充分发挥，阿莱夏会战恺撒大获全胜。

恺撒以5万人的兵力，面对十倍于己的敌方，完成了征服高卢全境，击溃不列颠人和日耳曼人的壮举。然而，恺撒最大的胜利并不来自军事而是来自政治。

当时的西欧，自北向南依次为日耳曼人、高卢人和罗马人，文明程度是罗马最高、高卢次之、日耳曼人是茹毛饮血的蛮族。

日耳曼蛮族的战斗力大大强于高卢，并且采用打赢了就抢，抢完了就撤的战术，使高卢人不堪其扰。这时恺撒的罗马军团来了。恺撒不仅打服了高卢人，而且击溃了日耳曼人，恺撒在与高卢联盟各族长的谈判中给高卢人出了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

服从罗马统治还是被日耳曼人欺负，这个问题不难回答，而且恺撒给高卢人的条件还相当优惠。罗马人负责高卢人的边境安全，高卢人向罗马人缴纳百分之十的行省税。高卢人以十分之一的收入换取了全境的安全，各族长还获得了罗马公民权并且实行地方自治，缴纳行省税之外的其他事宜高卢拥有完全的自决权。这样的条件与其说是征服，不如说是合作，恺撒也收获了十分丰厚的回报，高卢从恺撒的敌人变成了恺撒最为坚实的盟友。

从征服高卢、平定埃及到消灭政敌，恺撒为罗马立下了前所未有的卓越战功，元老院毕恭毕敬地授予了恺撒“祖国之父”的称号。

恺撒得以从容地按照自己意愿推行缓和社会矛盾的改革措施，例如以金钱手段购买贵族土地分发给民众、加强海外殖民缓解内部竞争、扩大公共基础设施建设，这些举措加上战功使得恺撒赢得了中下层民众的热烈拥戴。

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

恺撒声望一天比一天高，国内甚至传出了他即将登上国王宝座的流言，前44年，恺撒欲出兵征讨帕提亚帝国，占卜师预测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将会是一位“王者”。这一下子让元老院里面的部分贵族感到惊恐万分，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如日中天的恺撒即使自己不愿登上王位，也会被部下黄袍加身送上国王宝座从而在形式上终结罗马共和。

王政时期的国王、元老院和公民大会变成了共和时期的执政官、元老院和公民大会，政治制度愈发完善。两名执政官很可能意见相左，在国家处于紧急状态下会影响决策的速度和政令的执行，因此罗马再增设独裁官一职，任期六个月，任职期间可以一人做出决策。

恺撒出任的终身独裁官的法理依据就是来自于任期六个月的独裁官，但是任期一旦变成终身，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恺撒成为了不折不扣的王政复辟者，以军事政变的方式夺取了执政权，军阀出身的大独裁者恺撒登上了历史舞台。

以非法手段获得最高统治权，公然破坏共和体制，将集体领导的罗马共和国变成一人独裁的罗马帝国，当然会有人挺身而出，誓死捍卫共和制。为此，在60多名贵族的策划下，一起针对恺撒的刺杀悄然展开。

以卡西乌斯、布鲁图斯为核心的60多名贵族事先拟好了一份陈情书，大意是希望恺撒能够归还权力给元老院，并请求恺撒屈尊来到元老院陈述这份信件。

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

一旦恺撒孤身前来，那么这些手持匕首的贵族届时将会结果了恺撒的性命。

面对暗流涌动的杀气，恺撒周围的占卜师察觉到了这一危险，曾劝说恺撒千万要小心近期罗马城内的变故，恺撒不为所动执意要动身前往。

事发当天，恺撒忠心的属下安东尼听闻杀手即将在元老院内进行刺杀，他当即赶到了元老院要阻止这一切。

安东尼的行踪被卡西乌斯等人知晓，为以防万一，他们临时改变路线，邀请恺撒到一处剧院内朗读陈情书。

恺撒自以为过去几十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根本没有把可能的刺杀放在眼里，随着他缓缓走入了歌剧厅内，刚刚还低三下气的一群元老们这会纷纷露出了凶狠的獠牙，一把锋利的匕首从其中一位名叫卡斯卡的外套里面掏出，径直朝着凯撒的脖子刺去。“恶人卡斯卡！汝何为？”

只见一把又一把匕首齐刷刷地插进了恺撒的体内，他起初还在作本能性的反抗，然而当他看到自己十分看重、关爱有加的一位晚辈布鲁图斯也在刺杀行列时，凯撒彻底丧失了反抗的欲望，躺在地上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不过恺撒的死亡并没有意味着共和的复兴，他所留下的骄兵悍将仍然存在，军人专政很快卷土重来。仅仅一年多的时间，这批意图重建共和的元老们就在几位军头的合力打击之下土崩瓦解，几乎死于非命。到了前27年，内战中的胜利者屋大维获得了奥古斯都的至尊称号，从此在形式上完全终结了罗马共和国，建立了罗马帝国。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摧毁共和的罪魁祸首，恰恰是从共和制里面收益最大的贵族。如果不是贵族贪得无厌，一次又一次劳师远征，瓦解削弱共和的根基，又拒绝改革，主动激化和底层平民的阶级矛盾，又怎么会让苏拉、恺撒之类的野心家上台？

等到共和末期，罗马已然陷入军阀拥兵自重、社会矛盾空前尖锐的积重难返之际，共和已经无法调节国家矛盾，只能采取帝制的方法才可以用强制的方法摆平各阶层难以调和的纷争。

事实也确实如此，改行帝制后，罗马成功维持了约200年的欣欣向荣，被后人称作“罗马治下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