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 帅

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造型艺术协会会长，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首席专家，中国书协理事、学术委员会委员。

国家适时调整学科布局、

适度控制文科类专业规模是大势所趋

文/祝 帅

当前，不仅是书法学专业，可以说整个高校文科发展都正在遭遇瓶颈期，书法学专业的遭遇只是这股大的潮流中的一朵小浪花而已。当前，各种新兴科学技术高速发展，诸多“卡脖子”的技术领域成为综合国力竞争中需要优先突破的技术难题。在这种背景下，无论是从高校服务国家战略的使命任务，还是考虑科研经费、课题立项等资源向理工类专业倾斜等方面来看，适时调整学科布局、适度控制文科类专业规模等恐是大势所趋。在诸多艺术类专业中，由于设计类专业在服务国计民生方面的体现更加直接，也更容易与人工智能、能源、材料、生命科学等前沿学科进行交叉，因而受到高度重视，受到各高校的普遍重视。在这种背景下，更重视文化传承、远离科技创新的书法类专业被边缘化也是在所难免的。

但问题在于，当前综合国力的竞争，也包括文化软实力的竞争，文科类专业的办学质量是国家文化软实力传承水平的重要体现。尤其是在文化自信自强的背景中，书法等体现民族文化资源传承的专业扮演着重要的力量。应该看到，“控制规模”的目的是优化配置高等教育资源，而不是停办相关学科。目前开办书法学专业的高校两极分化严重，在这一背景下，一些书法人才培养质量不高、就业较差，或是学校总体布局不向书法类专业倾斜、优势资源不够集中的高校暂停或撤销书法学专业，正是优胜劣汰的一种体现。对于书法教育而言，与其重视专业点、在校生人数等“量”的增加，不如集中优势资源，着重保障几所专业布局具有明显优势的高校在人才培养质量方面“质”的提升。

书法艺术的普及程度与高校专业学生数量并没有必然的关系。书法在全民中的繁荣和普及，并不必然体现为高校书法学专业数量的扩充，而是需要把着眼点从象牙塔之内扩展到整个社会。如果一些高校取消了书法本科专业，但是保障了原有的书法专业师资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开设全校性的书法通识课程，转向面向非专业的学生进行书法素养的普及与提升；或是开展高水平书法研究，从而着重提升书法史论研究的质量和高度，我觉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以笔者所在的北京大学为例，从1917年率先设立书法研究会开始，至今一直没有设立书法专业，但笔者在本科及以下层次的教学实践中也开设面向全校各专业学生的通选课“走近中国书法”、指导校团委的学生书画协会、创办校工会的书法公益课程等，这些同样是在书法教育与传播方面的积极探索；在硕博士研究生和博士后人才培养层面，笔者指导的研究生和博士后均为艺术学而非美术与书法方向，其研究方向可以是书法，也可以是美术、设计等其他造型艺术门类，学生在开展博士论文研究时可以根据个人情况自由选择。可见有没有相应的学位点并不影响开展书法方面的研究，事实上笔者有多位博士后是从事书法研究方向的。

不管是书法专业教育还是书法素养教育，只要进入高等教育层次的书法学，就一定是超乎技能层面的。对于专业教育而言，“艺考”是一道必须的门槛，这道门槛遴选的就是具备了书法专业教育所需的基本技能的人才。进入高等教育阶段之后，技能教育只是一年级基础教育阶段的内容。就像油画专业，素描就相当于油画专业的技能教育，油画专业的考生在高中或者中专阶段就需要具备这种基本技能，进入高校油画专业之后也至多在一年级的课程中会有一定比重的素描学习，二年级以后的创作阶段就不会再把素描设定为专业课程。如果学生到了四年级还在画素描，或者整个四年本科教育中总是脱不开谈论素描，那就是悲哀了。因此，“创作水平”的“专业性”并不仅仅指向技巧、技法——那是一年级就应该解决的；相反，关于创作的思想、构成、理念等，目前书法教育强调不够。

不可否认，“国展”对改革开放近五十年来的书法普及和提升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但是“国展”入展与否并不是书法专业人才培养的最高标准。笔者也曾作为学术观察观摩过多种国家级展览的投稿与评选过程，了解到许多获奖作者、入展高手并非书法专业科班出身，他们来自不同的专业领域，有的甚至没有上过大学，只是职业艺术家。

反观高校书法专业教师，众所周知，很多教师的书法作品根本无法入选“国展”。其实，这不是高等书法教育的失败，而正是高等书法教育人才培养目标多元化的一种体现。的确，有一部分高校书法专业的师生是以“国展”入展为标准的，笔者不否认这种现象的正当性，但这种现象并不具有唯一性。在“国展”入展之外，高等书法教育还有诸如作品立意构思、理论研究、书法策展、书法组织、书法传播、文创转化等许多其他的重要任务，书法教育所培养出的人才也应该在专业取向上具有多元化的特征。

新文科、交叉学科是目前国家学科发展战略中比较前沿的探索方向。目前艺术类专业中，设计专业已经明显体现出这种交叉的趋势，通过借势并依附智能技术、先进制造、营销管理、文化产业等获得了全新的发展机遇，以至于今天的设计学专业与二十年前相比已经大相径庭。目前，设计学已经成为新版学科目录中“交叉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这里所交叉的学科远远不止目录中所限定的艺术与工学，而是在理论上可以与一切学科发生合理的交叉，因此完全可以把书法纳入其中。在这种背景下，“设计+书法”也是一个可能的发展方向。

目前，北大计算机类专业的中文字体设计已经体现出与书法结合趋势，方正字库也招聘了大量书法背景的设计师。2025年的北京大学艺术学国际博士生学术会议上，我们也首次把书法研究纳入交叉学科设计学（工艺美术）的范畴。事实上，书法和设计有天然的血缘关系，二者不仅在历史上同为“实用艺术”，而且早期的青铜器、石刻等载体上，书法和设计也很难区分。近年出版的《秦汉工匠》《砚史》等著作，就很难界定是设计史还是书法史。我们期待未来作为交叉学科的设计学与书法学开展更多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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