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青年教师刚进高校的时候,其实是带着一点理想主义的。想把博士阶段没做完的问题接着做下去,想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里慢慢形成自己的研究方向,想认真上课,也想做出几篇真正能代表自己的文章。哪怕知道高校压力不小,竞争也不轻,大多数人一开始想的仍然是“怎么把研究做出来”,而不是“怎么先把这一关混过去”。
可奇怪的是,入职没几年,不少人的状态就悄悄变了。聊天时说得最多的,不再是最近在想什么问题,而是今年还差几篇、项目申报能不能中、中期考核怎么过。
研究当然还在做,但做研究的心态变了,目标也变了。原本是围着问题转,后来慢慢变成围着指标转;原本想建立自己的学术节奏,后来更关心怎样在节点之前把成果凑齐。
你很难说这些人不认真,他们比谁都忙;但你也很难说他们真的还在按自己的学术兴趣生活。很多人的真实状态是:不是不想做研究了,而是已经没有那么多空间允许他先想着研究,只能先想着考核。
很多学校在招聘时都会强调平台、支持、发展空间,也会说给青年教师成长时间。可一旦真正入职,迎面而来的通常不是“慢慢来”,而是非常具体的任务表。
几年内要达到什么成果,项目、论文、教学、服务分别怎么计,什么时候中期检查,什么时候聘期考核,达不到会怎样。这种安排未必不合理。
学校给岗位、给资源,当然希望看到明确产出。问题在于,当一个青年教师职业生涯最初的几年几乎完全被压缩进考核周期里,他就很难不优先按考核逻辑来重组自己的全部精力。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后来不是在做自己最想做的研究,而是在做最容易形成成果、最容易通过认定、最符合评价口径的研究。因为他很快会意识到,真正决定自己能否留下来、能否续聘、能否松一口气的,不是某个问题做得有多深,而是到节点时有没有足够可计算、可呈现、可交代的东西。
评价体系当然也会讲质量、讲代表作、讲潜力,但落到实际处境里,青年教师首先感受到的往往还是数量压力、时限压力和结果压力。
研究本来需要探索,需要试错,需要一点不确定性,可考核最不喜欢的就是不确定。于是,人就会自然往更稳妥的地方走。
这不是谁突然功利了,而是一种很现实的自我保护。一个刚入职的青年教师,大多同时面对几件事:身份刚转换,课程要接,学生要带,生活也未必完全安顿下来。
如果所在学校还是预聘制或强聘期考核,时间压力会更明显。你要在有限几年里证明自己不仅能做研究,而且能持续产出、完成各项任务。
这个时候,你很难还像读博时那样围绕一个问题慢慢磨。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万一这个方向周期太长,万一成果出来得太慢,万一几年的努力在考核表上换不来相应位置,代价就是现实的。比起学术上的遗憾,很多人先要避免职业上的风险。
所以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青年教师变得现实,而是整个环境把“过考核”训练成了比“做研究”更紧迫、更确定、也更有回报的事。当越来越多年轻人一入职就迅速学会如何达标、如何避险、如何在有限时间内拼出一份过关材料,高校看上去似乎获得了一批高效运转的人,但失去的,可能正是最初那些愿意慢慢做问题的人。等到最后,考核确实过了,岗位也许保住了,可很多人最开始进高校时那点真想做研究的劲,已经在一路赶关的路上,被悄悄换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