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秋天，成都420厂的工人们发现，新来的副厂长有点怪。别的领导新官上任都在会议室指点江山，这位却穿着油腻腻的蓝工装，铅笔别在耳朵上，拿着小本子蹲在生产线旁边。有人悄悄打听：这个"张副厂长"到底什么来头？一打听，差点没站住——空军副司令，降了六级，发配到这儿的。可这人一句牢骚没有，穿上工装就进了车间，好像从来就是个厂里人。

要讲这六级是怎么降的，得先说这六级是怎么升上去的。

张积慧，1927年生在山东荣成，一个海边渔村的穷小子。国仇家恨之下，1945年他18岁参了军，进了山东抗大一分校。抗战胜利后跟着罗荣桓进东北，被组织看中，选进航校学飞行。

那年头的航校，穷得叮当响。教练机是从日军手里缴获的破飞机，汽油不够用豆油凑，零件坏了自己锉。张积慧就是在这种条件下，硬生生啃下了飞行技术。新中国成立后，他被分到空军第4旅11团当中队长。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美国空军仗着绝对的装备优势，在朝鲜上空横着飞。那时候志愿军空军刚组建，飞行员平均飞行时间才一百来个小时，而美军的王牌飞行员，三千小时起步。

这仗怎么打？答案是四个字——空中拼刺刀。

1952年2月10日，朝鲜上空。数批美机侵入平壤地区，空四师34架米格-15起飞迎敌。张积慧当时是12团3大队大队长，他在空中发现远方海面有白色烟迹——那是战斗机飞过的痕迹。

他丢掉副油箱，拉杆爬高，和僚机单志玉一起搜索目标。突然，右后方云层间隙中8架美机直冲下来，为首的两架猛扑向他们身后。

张积慧没有慌。他猛做一个急转弯甩掉追击，反手咬住其中一架F-86，追到600米距离——三炮齐发。美机凌空起火，连人带机栽进了博川郡三光里北面的山坡。接着他又咬住第二架，400米距离开炮，打得那架F-86空中解体。

前后不到一分钟，两架美机报销。

空战结束后，地面部队从美机残骸里摸出一块不锈钢军牌。上面刻着几个字：乔治·阿·戴维斯。

这人可不是一般角色。戴维斯，美空军第4联队334中队中队长，少校军衔，飞行时间3000多小时，二战参加266次战斗飞行，被美国人封为"最了不起的喷气机王牌飞行员"。入朝两个多月就击落了十几架米格机，是朝鲜战场上战绩最高的美军飞行员。

而击落他的张积慧，飞行时间才一百多个小时。

消息传到美国，远东空军司令威兰中将发表特别声明：戴维斯被击毙，是远东空军的一大打击，一个悲惨的损失。

张积慧被记特等功，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他的事迹被通报全军。

此后张积慧一路高升。从大队长到师长，37岁；从师长到军长，43岁；1973年，他升任空军副司令员，正式成为大军区副职级别的将领。

然而，好景不长。1978年7月，张积慧突然被解除职务，接受审查。具体原因至今众说纷纭，空军内部和张积慧本人都没有公开表态。

被审查就是被关起来，隔离、谈话、写材料，一关就是两年。

1980年，审查结论出来了：没问题。但职务已经回不去了。组织安排他转业，去成都420厂当副厂长。

420厂是军工企业，生产航空零部件，倒也算跟空军沾边。可从空军副司令到工厂副厂长，足足降了六级。

换谁心里都不好受。但张积慧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一句话没说，收拾行李就去成都报到了。

到了厂里，他不坐办公室，直接钻进车间。当时420厂的产品合格率低得离谱，三分之一得返工。技术员们急得团团转，他拿出当年飞战斗机的那股死磕劲头，跟班倒，盯炉温，查流程。工人一开始怕他架子大，后来发现这个"张副厂长"开会时说的话朴实得很："我以前管飞机，现在管食堂，都是为大家好，有意见尽管提。"

他协调原料供应，改善职工住宿，出差坐的是绿皮火车，一坐十几个小时。以前当副司令时坐的是专机。

慢慢的，工人们不叫他张副厂长了，叫他"老张"。

1983年，组织复查，正式认定张积慧当年确实是蒙冤的。他被调回山东，任烟台市副市长。毕竟是搞空军出身，到了烟台就推动机场扩建，干得风生水起。1987年又当了烟台市人大副主任。

1990年7月，中央军委下达通知：将张积慧的组织关系收回部队，恢复大军区副职待遇，离职休养。

这一刻距离他1978年被撤职，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

1991年1月，张积慧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独立功勋荣誉章。

晚年的张积慧给组织写过一封信，信里没有一句抱怨，反倒是这样写的——说自己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共产党员，对党的忠诚从未动摇。

2023年4月26日，张积慧在北京病逝，享年96岁。8月，八宝山举行了告别仪式。

【主要信源】
华夏经纬网《志愿军空军击落美军"王牌"飞行员》，2022年12月
红歌会网《一级战斗英雄张积慧：曾任空军副司令员，80年却连降6级成副厂长》
央广网《敢于"空中拼刺刀"——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辉煌战绩》，202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