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山东一名 16 岁少年被警方带走调查，随后作出了有罪供述。少年后来称，当时审讯期间遭受了不当讯问，在巨大压力下作出不实供述，直到 15 年后案件才迎来再审改判。

2020 年 1 月 13 日，山东高法的法槌落下那一刻，31 岁的张超站在被告席上，浑身发抖。

他抖，不是因为冷。法庭上正在念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无罪。这两个字，他等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他还叫张志超，十六岁，山东临沭二中高一学生。2005 年 1 月 10 日清晨，同校一名女生失踪。一个月后，遗体在学校一间废弃厕所里被发现。警方很快将张志超列为重点调查对象。2006 年 3 月，临沂中院以强奸罪判处他无期徒刑。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从此被钉在了 “强奸杀人犯” 的标签上。

他在监狱里沉默了六年。2011 年，母亲马玉萍来会见，他忽然开口，说事情不是他干的。他自述在审讯期间遭遇不当讯问，承受巨大压力，才在那份有罪供述上签了字。同案的王广超后来也向媒体讲述了当年讯问过程中的相关情况。

母亲信他。从那天起，马玉萍开始四处申诉。跑法院，跑检察院，跑政法委，一份一份递申诉材料。她文化程度不高，很多法律术语看不懂，就一个字一个字查。十五年间，张志超的父亲去世了，爷爷去世了，奶奶去世了，姥姥在得知孙子涉案后突发重病，在重症监护室抢救了十五天后也离世。一个家，历经磨难。马玉萍说，人家过的是日子，我过的，那不叫日子。

律师接手后翻案卷，越翻越心惊。侦查阶段没有提取案发现场表皮细胞、毛发、指纹等关键物证用于鉴定。张志超供述里描述受害人衣物，和实际衣物的特征存在出入。作案时间存疑，口供前后存在矛盾。原审证据链条存在明显缺陷，这些疑点，在一审的时候没有得到充分核查。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十五年，就这么被草率定案。

2017 年 11 月，最高人民法院指令山东高院再审。案子又拖了两年多，六次延期。2019 年 12 月开庭，检方当庭提出 “疑罪从无”，法院没有当庭宣判。又等了一个月，2020 年 1 月 13 日，法槌落下，宣告无罪。此时距离他被收押，已经过去了 5449 天。

他走出法庭的时候，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母亲站在旁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一年后，他拿到了国家赔偿。332 万。其中人身自由赔偿金 188.9 万，精神损害抚慰金 141.6 万。精神抚慰金占人身自由赔偿金的百分之七十五，在同类平反案件中属于较高比例。

律师介绍，近年多个平反案件的精神损害赔偿比例，突破了过往参照标准，刘忠林案、金哲宏案均按百分之七十五赔付。法律试着用数字衡量被剥夺的十五年自由，可谁都清楚，这个数字永远无法弥补全部的人生损失。

他改了名字，从张志超变成张超。母亲找人算过，说名字里那个 “志” 字不吉利。他在苏州姐姐家借住，学着用智能手机，学吉他，考驾照，学习图像设计与视频剪辑。他在短视频账号上弹唱许巍的《蓝莲花》，声音很轻。有人说他帅，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人家肯定是在安慰我。

可有些东西很难快速补齐。他三十岁了，大部分的人生经验来自监狱。唯一熟练掌握的技能，是在牢里学的做衣服。他想谈恋爱，又觉得自己生活尚未稳定，对别人不负责任。母亲着急他的婚事，跟人闲聊提起来，对方问了一句 “有房子吗”，母亲说没有，对方就没再往下接。

332 万够他在小城市买套房子，够他把母亲申诉欠下的债还上。可十五年的青春买不回来，亲人逝去的遗憾买不回来，一个十六岁少年本该拥有的人生买不回来。他自己说过一句话，没人愿意用这些年换这些钱。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法庭上宣告的是无罪。这是我国司法坚持疑罪从无、纠正错案的体现。可对于张超来说，那声槌响真正划开的，是一道十五年的口子。

口子这边是活着的他，口子那边是那个十六岁走进审讯室、再也没能正常长大的少年。他站在被告席上发抖，抖的是终于等到的清白，也是永远回不去的从前。

参考信息：高孟阳. (2020, 1 月 13 日). 改判无罪！山东 “张志超案” 再审今日宣判。央视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