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屏幕上停了那么一下，最后还是点开了那条推送，标题挺长的,  叫一箭十八星，配图是火箭升空的尾焰，朋友圈已经有人在转发，还说着祖国强大，我盯着看了两秒，心里第一个出现的想法不是自豪，而是一种说不明白的分裂感火箭飞得挺高的，但我的生活还在地面上。

这种感觉其实不是第一回有了

每次看到这种航天成就的新闻，我都会有点发愣，一方面肯定是知道这是好事，科技进步、国家重器什么的，另一方面，我的脑子就会自己转到另一件事情上，上个月那个怎么都打不通的客户电话,  上周路由器又死机的那个晚上，群里有人抱怨信号差、网速慢，老板在群里@你的时候消息还发不出去，你说这是科技自豪吧，那肯定是，可你说你就真因此高兴得跳起来，还真好像说不上。

后面，我查看了一下，千帆星座这个系统，它是中国准备开展的低轨卫星互联网，说要给一带一路以及出海的企业用,  听着还挺宏大、挺厉害的。

可是,  我好好想了好长时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它能帮我解决下个月的房租事情吗，能让我周末不加班吗，能让我妈妈打电话时信号不再断断续续吗，不能。

那我是不是得为它感到骄傲

好像也得，因为是中国人自己弄的,  但在这种得当中，总好像有根刺扎着，不明显吧，但你能感觉到。

《三体》里头有这么句话我印象特深，「我们都是阴沟里的虫子,  但总有人要仰望星空，

」这话都用得都快烂大街了，可我最近才真正明白它什么意思

它并非是说仰望星空有多厉害，而是说,  仰望星空的那个人，和阴沟里的虫子，是同一个人，

我们既是那种看着火箭发射心里会有点小激动的人，也是那种挂了客服电话接着去想办法解决信号问题的人,

这两种身份，并不冲突，不过确实没法完全合到一块儿去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之后回想起来，第一次对那种分裂感有具体的了解，

回家路上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航天方面的新闻，说长征八号又成功了之类的，

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车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的，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理论上我应该觉得自豪的消息。

那时候我忽然发现，我的大脑在同时处理两件事，一是两小时前老板发的修改意见,  二是几千公里外的一次成功发射。

这两件事在我生活里所占的比重，完全不一样

书里有一段我还挺喜欢的，在红岸基地那会儿的叶文洁,  盯着屏幕，琢磨人类能不能真和外星建立联系，她的反应不是兴奋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挺平静的疑惑。

我觉得，这种疑惑劲儿特像我们现在看那些航天成就的心态我们知道那特别重要,  知道那特别厉害，但我们不知道它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或者说，我们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它。

千帆星座最微妙的地方就在这里，我是这么认为的，它不是那种会让你热血澎湃的航天工程，而是一个要商业化的系统，它得挣钱,  得服务，得真的有用。

可它又不像是你手机里的APP那样，能让你马上发现到变化

你知道它在天上飞着，你明白它未来或许会给你的生活带来些变化,  可是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会是什么变化。

这种「知道它会发生却不确定它和自己有什么联系」的感觉,  实际上跟看《三体》时的感觉特别相像你知道黑暗森林法则是对的，你也知道人类在宇宙面前很渺

小，但知道归知道，你的生活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这本书在这个热点方面挺合适的，这也是我觉得的缘由,  不是它讲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它把那种挺微妙的情绪给说出来了，它让你清楚，你的分裂感不是矫情，不是你不够爱国，而是因为你是个生活在具体世界里的人，你的骄傲是真的，你的困惑也是真的，你的日常焦虑更是真的，这三者能一块儿存在，不用谁给谁让路。

前几天我又看到一条关于千帆星座的新闻，新闻说计划是要布置一万多颗卫星，弄成一个覆盖全球的网络，底下有人评论说好厉害，也有人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看着这两种评论,  觉得它们都在各自的道理上，前者看到的是技术本身的可能性，后者看到的是自己生活的具体，这两种视角中间的距离，可能就是这件事最真实的那一层。

我没打算去说服谁，也不是要跟你们说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类新闻

我就是觉得，要是你看到祖国强大这四个字时,  心里曾闪过那么一点儿别的什么哪怕就那么一丁点儿不那么纯粹的高兴你别觉得奇怪。

《三体》早就跟你说了，有人仰望星空，但也得有人在阴沟里待着,  这俩本来就不矛盾，矛盾的是我们老想把自己分成两半，要么全情投入，要么完全旁观。

其实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那种站在地上、偶尔抬头看一眼的人，那颗卫星发射上去了，你该咋过日子还咋过,  这一点儿都不丢脸，但也一点儿都不影响你给它点个赞。

[1] 黄晏浩. 卫星互联网迎拐点 商业航天风潮已起[EB/OL]. 财新周刊, 2025-02-21.

[2] 付毅飞, 张城辉. 长征八号火箭成功发射千帆星座第七批组网卫星[N]. 科技日报, 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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