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嘉|国际关系博士
加拿大总理卡尼21日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的发言如惊雷划破平静。
旧有的世界秩序在撕裂，这将带来痛苦，但无可避免，全球化已成谎言，逆全球化正在开始。
许多国家总想着随波逐流、妥协迁就、明哲保身，以为顺从就能换来安全。但事实绝非如此。
加拿大人明白，过去那些理所当然的假设——地理优势和同盟身份能自动带来繁荣与安全——已不再成立。
中等国家必须携手行动，因为如果我们不是坐在谈判桌上，我们便会沦为盘中餐。
只有降低自身遭受报复的脆弱性，国家才有底气坚持原则立场。
卡尼这份措辞犀利的演讲尽管没有点名美国总统特朗普，但多次提及“美国霸权”，指出强权国家“把经济一体化当作武器、把关税当作筹码、把金融基础设施当作胁迫工具、把供应链当作可被利用的脆弱点”，这是卡尼上任以来对美国总统及其“美国优先”政策所作出的最为明确的一次抨击。
一、从“规则神话”到胁迫横行“这个所谓国际基于规则秩序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是虚构的”，卡尼在达沃斯的直言不讳，撕开了全球治理假面。
冷战后，美国主导的秩序虽提供了部分公共产品，但本质是强者制定规则、弱者依附的不平等格局。如今，这种“有用的虚构”难以为继：金融危机、公共卫生危机、能源危机与地缘冲突接连爆发，暴露了高度全球化的脆弱性。
更危险的是，大国正将经济一体化异化为胁迫工具——特朗普政府2025年上任后多次扬言获取格陵兰岛，甚至不排除动用武力，在遭到欧洲国家反对后，于2026年1月宣布对丹麦、德国、法国等8国输美商品加征10%关税，后续计划提升至25%，直至对方同意美国“全面、彻底购买格陵兰岛”。
这种将领土争端与贸易制裁捆绑的做法，彻底突破了国际交往基本准则。
多边机制失灵更让局势雪上加霜。WTO争端解决机制长期停摆，联合国权威性在单边主义面前受挫，全球治理陷入“丛林法则”。
世界经济论坛执行董事萨迪娅·扎希迪坦言，“竞争时代加剧全球风险，影响共同应对能力”。53%的受访机构首席经济学家预计，2026年全球经济仍将被多重不确定性笼罩，地缘经济结构重塑是核心风险之一。旧秩序的崩塌不是过渡性调整，而是结构性断裂。
二、中等国家在夹缝中求存的战略焦虑卡尼的演讲引发共鸣，正因其精准戳中了中等国家的生存焦虑。他直言，“当我们与霸权国家双边谈判时，是以弱势地位谈判，接受被给予的一切，并彼此竞争。这不是主权。”
事实的确如此，在大国博弈中，中等国家始终处于尴尬夹缝——既无超级大国的市场规模、军事能力和施压杠杆，无法独善其身；又不愿沦为棋子，丧失战略自主。
这种焦虑并非空穴来风。以加拿大为例，作为美国邻国和传统盟友，经济长期依赖美国市场，却多次遭遇贸易胁迫，从钢铁铝关税争端到能源贸易限制，主权与利益屡屡受损。
此次格陵兰岛争端中，欧洲多国同样面临困境：既要维护主权与盟友利益，反对美国无理要求；又不得不承受关税制裁压力，欧盟与美国贸易协议批准程序被欧洲议会冻结，跨大西洋关系严峻。
更棘手的是，中等国家自救之路布满荆棘。寻求“战略自主”成为本能选择，各国纷纷在能源、粮食、关键矿物等领域布局自主化。但卡尼清醒认识到，单兵突进式“自保”可能打造出更贫穷、更脆弱的“堡垒式世界”。
联合国《2026年世界经济形势与展望》预测，全球经济增速将略低于2025年，长期低增长风险上升，“脱钩断链”代价沉重。
抱团取暖成为必然选择。卡尼在演讲中“如果我们不在餐桌上，就会在菜单上”的比喻，诠释了联合行动的紧迫性。中等国家虽单个实力有限，但聚合起来占据全球多数人口和贸易份额，是经济增长重要引擎，在维护多边主义、推动公平正义上有共同诉求。正如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和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回应美国关税威胁时所言，“欧洲将保持团结、协调，并决心捍卫其主权”，团结是抵御胁迫的唯一出路。
三、抱团取暖成为无奈的战略转向认清现实只是第一步，真正挑战在于将“抱团”从口号转化为可持续行动。
卡尼在达沃斯不仅呼吁，更展示了加拿大战略转向：“过去认为地理和联盟成员身份会自动带来繁荣与安全的假设已不再有效。我们正在广泛地、战略性地与世界接触。”这种转变是基于现实的长远布局。
对外关系多元化是抱团基础。加拿大正打破传统联盟束缚，拓展全球伙伴关系：与欧盟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加入欧洲国防采购安排（SAFE），与卡塔尔、中国等缔结新战略伙伴关系，同时与印度、东盟、泰国、菲律宾和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谈判自贸协定。
2026年1月卡尼访华期间，中加签署《中国—加拿大经贸合作路线图》，就电动汽车、钢铁铝产品、油菜籽等领域经贸问题达成具体安排。这种跨越意识形态的务实合作，正是多元化战略体现。通过减少对单一国家或集团依赖，中等国家在大国博弈中获得更大周旋空间。
议题化合作是中等国家抱团的高效打法。各国利益诉求不同，全面结盟不现实，不如瞄准具体议题搭建灵活的“议题式联盟”。
北极安全问题上，加拿大支持格陵兰岛和丹麦自主决定未来，反对美国单边施压，与欧洲多国形成统一战线；在贸易公平领域，可联手推动WTO改革，抵制贸易保护主义与单边制裁；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全球性议题，更是中等国家的天然合作契机。2026年达沃斯论坛“对话的精神”主题，正与这一思路不谋而合。
打铁还需自身硬，内部能力建设是根本保障。卡尼强调，强大的国内经济是外交底气。中等国家需加快产业升级、构建韧性供应链、强化内部治理。联合国贸发会议也指出，清洁能源、基建、数字经济领域的持续投资，是提升话语权的关键。
当然，中等国家抱团之路不会一帆风顺。大国分化瓦解、内部利益协调、合作机制构建都是障碍。卡尼宣称，“我们正处在一场断裂之中”，旧秩序已崩塌，新秩序未建立，正是中等国家争取战略自主的历史机遇。在达沃斯雪峰之下，卡尼的演讲已落幕，但中等国家抱团之路才刚刚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