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从德国回来的同事说，西方世界，尤其是欧洲人对我们真的非常不满，甚至很愤怒，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同时也无法接受。他们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一旦在技术上取得成功突破，必然把本来可以卖高价，赚大钱的东西，整成白菜价。 我听完笑了笑，没说话。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晚上部门几个老同事吃火锅，热气腾腾里，快退休的老李抿了口酒，忽然说：“我给你们讲个真事，跟这有关。” 老李干了一辈子精密仪器。他说，大概七八年前，他们小组攻克了一个小型高端传感器的技术，性能不比德国货差，成本却低了一大截。大家兴奋坏了，想着这回总算能扬眉吐气，定个高价，好好赚一笔。报告打上去，上面却迟迟没批。 “后来才知道，是咱们合作的一家山区小厂起了作用。”老李夹了片羊肉，“那厂子做环境监测设备的，专供偏远地区的气象站和水文站。以前用的进口传感器，又贵又娇气，坏了维修要等一两个月，还经常因为湿度大失灵。他们厂长不知从哪听说我们搞出来了，直接找到上级单位，红着眼眶说，如果能用上国产的、便宜皮实的，他们就能给更多山区站点配上设备，发洪水、滑坡前，预警就能快几个小时。” 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价格定在了只有进口货三分之一的位置。”老李放下筷子，“我们想赚大钱吗？当然想。但当时一位老领导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技术捂在手里叫奇货可居，撒出去用起来，才叫生产力。’我们那传感器，因为价格下来了，不仅用在了气象水文，后来还被改良用在了农业大棚、普通工厂的流水线上，销量是当初预计的几十倍。薄利，但成了多销。” 老李说，前年他去德国参展，遇到过当初那家德国竞争对手的一位老工程师。对方拉着他在展台角落喝咖啡，苦笑着说：“你们的速度和价格，真让人害怕。”但聊深了，那位老工程师也承认，因为他们垄断高价，很多本可以应用他们技术的领域，根本用不起。“市场其实被做小了。” “所以啊，”老李总结道，语气平常得像聊菜价，“有时候把东西弄成‘白菜价’，不是不懂赚钱，可能是看到了更多人吃饭的需要。这道理，自己吃过苦、挨过饿的人，容易懂。一直吃牛排的人，可能一时半会真想不通。” 那顿火锅吃到最后，大家聊起了别的。但我总想起老李说的那个山区厂长红着的眼眶。有些选择，背后不是算计，是记忆。是知道“用不起”是什么滋味，所以有了技术，就想让更多人“用得起”。这或许，是另一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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