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叮”地一声响,银行入账短信准时抵达。
“您尾号****的账户于02月22日10:00转入人民币130,000.00元,附言:妈,生活费。”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楚。这是女儿林晓雅远嫁沙特的第五年,也是她按月往家里寄钱的第六十个月。
整整八百万元。
放下手机,我走到客厅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家福,是晓雅结婚前拍的。照片里,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挽着我和她爸,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阳光。旁边站着女婿哈立德,西装革履,英俊挺拔,典型的阿拉伯长相,深眼窝高鼻梁,看晓雅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老林,你看晓雅又打钱了。”我对老伴的遗照轻声说,“十三万,这个月比上个月还多两万。”
照片里的老伴只是微笑。他要是还在,看到女儿这么“有出息”,是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五年前,晓雅从外国语大学阿拉伯语系毕业,进了迪拜一家贸易公司。半年后,她回家宣布要结婚,对象是公司客户,沙特富商哈立德。
“妈,哈立德对我特别好。”晓雅当时眼睛亮晶晶的,“他在利雅得和迪拜都有生意,家里有庄园,出门有司机。他说结婚后我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在家当太太。”
我和老伴面面相觑。我们这小县城,出国的人都少,更别说嫁到中东。
“太远了……”老伴憋了半天才说。
“现在飞机方便,十个小时就到了。”晓雅抱着我的胳膊撒娇,“妈,哈立德真的很好。他尊重我,知道我是独生女,还说以后接你们过去住呢。”
婚礼在迪拜七星酒店举行。视频里,晓雅穿着镶满水晶的婚纱,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哈立德牵着她的手,周围全是穿着白袍的阿拉伯人和盛装的宾客。那排场,我们只在电视里见过。
婚后,晓雅的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朋友圈里,不是在海边别墅度假,就是在奢侈品店购物,偶尔晒出和哈立德参加宴会的照片,两人总是十指相扣。
唯一的变化是,她再也没回过家。
“妈,哈立德生意太忙了,我也走不开。”每次视频,她都这样解释,“但我给你们打钱,你们想吃啥穿啥随便买,别省着。”
钱确实越打越多。从最初每月五万,到八万,十万,现在稳定在十三万左右。五年下来,整整八百万。
这笔钱,我一分没动,全存在那张卡里。
2“林阿姨,您家晓雅又给您打钱了吧?”
楼下小超市的王婶见我进来,满脸堆笑:“要我说啊,您这福气真是修来的。女儿嫁得好,又孝顺,哪像我家那个,嫁到隔壁市,一年回不来两次,还总伸手要钱。”
我勉强笑笑,拿了瓶酱油去结账。
“要我说,您也该享享福了。”王婶一边扫码一边说,“听说晓雅在那边住大别墅,您咋不去看看?要是我,早飞过去享受了。”
这话像种子一样落在我心里。
晚上视频时,我看着晓雅略显疲惫的脸,突然说:“雅雅,妈想你了。”
屏幕那边,晓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妈,我也想你。等哈立德这阵子忙完,我们安排时间回去看您。”
“不用你们回来。”我深吸一口气,“妈去看你。”
晓雅的笑容僵住了:“妈,您说什么?”
“我说,我去迪拜看你。”我盯着她的眼睛,“签证我都打听好了,不难办。你就告诉我时间,我买机票。”
“妈,这边……这边不太方便。”晓雅眼神闪烁,“哈立德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经常出差,家里也没人照顾您。要不这样,等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回去,行吗?”
又是下个月。这话她说了五年。
“雅雅,”我的声音有点抖,“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妈您想哪儿去了!”晓雅提高音量,随即又软下来,“我过得特别好,真的。哈立德对我好,家里佣人好几个,我每天就是逛街做美容。您别瞎担心。”
可她越这么说,我越不安。
挂了视频,我一夜没睡。凌晨四点,我打开手机,订了一张一周后飞迪拜的机票。
没告诉晓雅。
3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迪拜国际机场。
热浪扑面而来。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机场大厅,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和阿拉伯文字,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按照晓雅以前发过的地址,我打了辆车。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英语带着浓重口音,但很热情。
“女士,您女儿住在朱美拉海滩区?那可是富人区,房价贵得吓人。”
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两旁是耸入云霄的摩天大楼和奢华酒店。我紧紧攥着手机,里面存着晓雅别墅的定位。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铁艺大门紧闭,院子里绿树成荫,能看到游泳池的蓝色一角。
我付了车费,拖着箱子走到门前,按响门铃。
等了很久,一个穿着黑袍、只露出眼睛的中年女人来开门。她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见我一脸茫然,又用生硬的英语问:“Who are you looking for?”
“我找林晓雅,我是她妈妈。”
女人摇摇头:“Madam Lin not here.”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I don't know.”女人说完就要关门。
我急忙抵住门:“哈立德先生在吗?我是晓雅的妈妈,从中国来的。”
听到“哈立德”的名字,女人犹豫了一下,用对讲机说了几句阿拉伯语。几分钟后,她打开门:“Please wait in the living room.”
客厅大得惊人,装饰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波斯地毯、镶金边的家具,却冷清得没有人气。我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等了半小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见哈立德走下来。
五年不见,他几乎没变,依然英俊,穿着精致的白袍,手腕上的金表闪闪发光。只是看我的眼神,没有视频里那么热情。
“阿姨,您怎么来了?”他语气平淡,甚至有点不悦。
“我来看看晓雅。”我站起来,“她人呢?”
哈立德示意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点了根烟:“晓雅去阿布扎比了,参加一个朋友婚礼,要一周后才回来。”
“那你告诉她我来了吗?”
“还没。”哈立德吐出一口烟,“阿姨,您不该这样突然过来。晓雅有自己的生活,您这样会打扰她。”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我是她妈,来看她叫打扰?”我的声音有点抖,“五年了,她一次都没回过家。我来看她,有什么不对?”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语气缓和了些:“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晓雅现在很忙,社交活动很多,突然多一个人,她需要调整安排。这样吧,您先住下,等她回来。”
他叫来刚才那个女佣,吩咐了几句,然后对我说:“阿姨,我晚上有商务宴请,不能陪您吃饭了。您先休息,倒倒时差。”
说完,他起身走了。
4我被安排在二楼客房。房间很大,有独立浴室,窗外能看到海滩,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晚饭是女佣送来的,简单的烤肉和沙拉。我一个人在餐厅吃完,回到房间,给晓雅打电话。
关机。
一连打了十几个,都是关机。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怎么也睡不着。凌晨两点,我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想在别墅里转转。
走到一楼书房门口,我听见里面传来哈立德的声音,好像在打电话,语气激动。
我本能地停下脚步。
“……她妈妈突然来了,很麻烦……我知道,但钱不能停,她家就靠这个……晓雅那边我会处理,她不敢说什么……行了,下周的聚会你安排好,那几个客户很重要……”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钱不能停?她家就靠这个?晓雅不敢说什么?
什么意思?
我捂着嘴,轻手轻脚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第二天一早,哈立德不在家。女佣送来早餐时,我用手机翻译软件问她:“晓雅夫人经常在家吗?”
女佣犹豫了一下,摇摇头:“Madam often goes out.”
“她开心吗?”
女佣低下头,不说话。
我拉住她,用翻译软件打出一行字:“请告诉我实话,我是她妈妈,我很担心。”
女佣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我,终于用生硬的英语说:“Madam…she cry sometimes. At night.”
有时候晚上会哭。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5我在别墅里住了三天,晓雅依然联系不上,哈立德每天早出晚归,见面也只是客气地点头。
第四天下午,我决定出去走走。女佣帮我叫了车,我让司机带我去迪拜购物中心——晓雅朋友圈里常晒的地方。
商场大得惊人,奢侈品店鳞次栉比。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在一家珠宝店橱窗前停下脚步。
橱窗里陈列着一条钻石项链,标价牌上写着:AED 850,000。
折合人民币一百六十多万。
我正看着,店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晓雅。
她穿着名牌连衣裙,拎着鳄鱼皮包,妆容精致,正笑着和店员说话。下一秒,她看见了我,笑容瞬间凝固。
“妈?”她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您怎么……”
我走过去,捡起袋子,看着她:“你说你在阿布扎比。”
晓雅脸色煞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回家。”我拉着她的手,“现在。”
6别墅客厅里,我和晓雅面对面坐着。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雅雅,跟妈说实话。”我的声音很轻,“你这五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晓雅的眼泪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
“妈……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真相。”我忍住眼泪,“哈立德电话里说‘钱不能停,她家就靠这个’,什么意思?你寄回家的八百万,是哪来的?”
晓雅抬起头,满脸泪痕:“是……是哈立德给的。”
“他为什么给你这么多钱?”
“因为……”晓雅泣不成声,“因为他要我配合他,维持一个完美婚姻的形象。他生意上需要,需要一个中国妻子,需要展示家庭和睦。那些钱……是报酬。”
我的世界崩塌了。
“所以你们……没有感情?”
“一开始有。”晓雅抹着眼泪,“他追我的时候真的很好,温柔体贴,舍得花钱。可是结婚后,一切都变了。他在外面有别人,不止一个。我吵过闹过,他说只要我乖乖的,不干涉他,钱随便我花,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我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不早告诉妈?”
“我不敢……”晓雅哭得浑身发抖,“我怕你们失望,怕村里人笑话。而且哈立德说,如果我敢离婚,或者敢说出去,他就切断所有经济来源,还会让我在迪拜待不下去。妈,我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了……”
我抱住女儿,像她小时候那样紧紧抱着。
“傻孩子,傻孩子……妈要那些钱干什么?妈只要你过得好啊……”
7那天晚上,哈立德回家后,我直接找他摊牌。
“我要带晓雅回国。”
哈立德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阿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站在他面前,“这五年,你花钱买我女儿的青春,买她的沉默。现在我不卖了。”
哈立德笑了,那笑容冰冷:“阿姨,您以为晓雅还能回去吗?她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奢侈品和佣人。回国?她能做什么?一个月挣几千块钱,住出租屋?”
“那是她的事。”我盯着他,“但她是我的女儿,我要带她回家。”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把一切都公开。”我拿出手机,“你生意上需要完美家庭形象,对吧?如果大家知道,你所谓的恩爱夫妻只是一场交易,你觉得你的客户会怎么想?”
哈立德的脸色变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保护我女儿。”
8谈判持续到深夜。最终,哈立德妥协了。
他答应离婚,并支付一笔补偿金。条件是晓雅必须签署保密协议,五年内不得对外透露婚姻细节。
“妈,我们真的能回去吗?”晓雅收拾行李时,还是不安。
“能。”我帮她叠衣服,“家永远都在。”
一周后,我和晓雅登上回国的飞机。起飞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迪拜的天空线,轻声说:“其实我不恨他。这五年,是我自己选的虚荣路。”
我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晓雅靠在我肩上,睡着了,五年来第一次睡得那么安稳。
9回国后,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晓雅用那笔补偿金,在县城开了家小小的阿拉伯语培训中心。她教孩子们学语言,也教他们中东文化。虽然收入不如以前,但她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
我把那八百万,捐给了县里的留守儿童基金会。
“妈,您真舍得?”晓雅问我。
“舍得。”我说,“这钱本来就不该属于我们。现在它能帮真正需要的人,值了。”
秋天的时候,晓雅遇到了一个中学老师,两人开始交往。对方知道她的过去,只是说:“谁都有走错路的时候,重要的是现在。”
婚礼定在明年春天,简单温馨。
10昨天,晓雅下课回家,给我带了街口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妈,您尝尝,还是以前的味道。”
我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口清香。
“好吃。”我说。
晓雅笑了,那笑容和五年前全家福里一样,干净明亮。
晚上,我翻出那张存了八百万的银行卡,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剪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钱很重要,但有些东西,钱永远买不到。
比如女儿深夜不再哭泣的安稳睡眠,比如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比如这个简单却温暖的家。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远嫁的女儿,寄回的钱再多,也抵不上她在你身边的一个微笑。真正的亲情,从不用金钱衡量,它藏在每一次坦诚的对话里,每一次勇敢的选择中,和每一次重新开始的勇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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