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卖肉夹馍的摊主,一个研究生每次来都只买白饼,不加肉也不加配菜。摊主看不下去了,每次悄悄给他夹半勺卤好的瘦肉碎。研究生吃了三年。毕业离校那天研究生来跟摊主告别,说“叔,我知道你每次都给我加瘦肉。”
说起来这事儿都过去好几年了,可到现在我一想起来,心里头还是热乎的。我叫老张,在城南大学后门口支了个肉夹馍摊子,一干就是十来年。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出摊,晚上十点左右收摊,风雨无阻。这条街上卖吃食的不少,但要说我这肉夹馍,那绝对是一绝——卤肉用的是祖传的老汤,肥瘦相间,剁得碎碎的,夹进刚烤出来的白吉馍里,咬一口满嘴流油。学生们都爱来我这买,尤其是晚上下自习那会儿,排队的能把巷子堵死。
头一回见那研究生,是三年前的秋天。那天刚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我正忙着给几个学生夹馍,一抬头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站在摊子前头,戴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上鼓鼓囊囊地背着个大书包。他站在那儿也不催,眼睛盯着我的卤肉锅,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句:“老板,来个白饼。”
我当时愣了一下,做肉夹馍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只要白饼不要肉。我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又问了一遍:“你要啥?肉夹馍是吧?”他摇摇头,声音更低了:“不要肉,就一个白饼,两块五对吧?”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来。我心想这人怪,但也没多问,收钱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白饼。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冲我笑了笑,转身就走了。那笑容我看着有点心酸——一个年轻小伙子,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股子疲惫和拘谨。
后来这小子就成了常客。几乎每天下午五点来钟,他准出现在我摊子前,雷打不动地只要一个白饼,从不加任何东西。我开始留意他。他走路总低着头,穿的鞋底都快磨平了,书包带子断了一截用绳子系着。有回我故意多看了他两眼,发现他吃白饼的时候小口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可那光秃秃的白饼能有什么滋味啊?我心里头不是滋味,偷偷问隔壁卖煎饼的老李头认不认识他。老李头说那是物理系的研究生,年年拿奖学金,但家里条件特别差,爹妈都在老家种地,还有个弟弟在上高中。老李头还说,这孩子从来不乱花一分钱,食堂里永远打最便宜的菜。
我听完,心里跟针扎似的。当天晚上他再来,我照常递给他一个白饼,但趁他转身的时候,我快速掀开卤锅,用勺子舀了半勺碎瘦肉,轻轻掰开白饼的缝塞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三秒钟。他好像没察觉,边走边啃,一口下去愣在原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假装低头翻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站了两三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给他夹那半勺瘦肉。说是半勺,其实我每次都故意舀得满一点,挑的都是纯瘦的、卤得最烂的肉,还带着点肉汤。三年啊,一千多个日子,除了寒暑假他回老家,只要学校上课,他准来。我也习惯了每天下午那个时间等他,他一来我就悄悄把肉塞进白饼里。有时候旁边有别的学生排队,我就故意大声说:“小伙子,今天饼烤得不错,趁热吃!”他每次都是笑一下,然后默默走远。我注意到他后来吃饼的时候,表情放松多了,有时候还会边走边哼歌。
今年夏天,他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下午,学校里到处是穿着学士服照像的学生,我就想他应该不会来了。谁知道快收摊的时候,他来了。这回他没背书包,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走到摊子前,没像往常那样说“来个白饼”,而是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正准备去拿饼,他突然开口了:“叔,我知道你每次都给我加瘦肉。”
我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中,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小子心里都明白啊。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啥呢,我那是手抖了,不小心掉进去的。”他使劲摇头,声音有点哽咽:“三年的白饼,没有一次是纯白饼。每天早上六点去实验室,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一个馒头。是您这口肉让我撑下来的。叔,我考上博士了,公费的,以后不用再那么省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找零钱。他接着说:“这些年我一直没敢说破,是怕说了以后您就不给加了。今天是最后一次来,特意来跟您说声谢谢。”我从锅里捞出两个最大的肉夹馍,塞得满满当当,递给他:“拿着,今天管够,不要钱。”他推了几次没推掉,最后红着眼接过去,冲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叔,等我博士毕业,一定回来请您吃饭!”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我抹了把眼睛。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啊——这三年,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和面、卤肉的时候,一想到那个等着吃白饼的小伙子,我就觉得这活计干得值。他现在终于熬出头了,我打心眼里高兴。
就是不知道,等他真回来请我吃饭那天,会不会带个漂亮媳妇一起来?你们说,到时候我该不该多给他媳妇夹几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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